我的夫君死了。
而且死相极惨。
被人万箭穿心,又扒皮抽筋,骨与肉都喂给了塞北最凶残的野狼。
而我,却在他死后不到半年改嫁。
我改头换面,以和亲公主的身份被送入草原王廷为妃。
我苦心筹谋,步步为营,只为有朝一日,让所有人,为我夫君陪葬。
...
夫君死了。
死在我们最恩爱的那一年,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我的夫君是坐镇塞北边城守卫大凉边境的少将军。
在我们成亲的第三年,草原进犯边城。
那时,大凉刚刚结束一场大的内乱,国库空虚,军马疲废,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之时。
而大凉北部的草原部落王朝却仗着得天独厚的优势练兵养马,快速壮大,成为威胁大凉边境安全不可忽视的存在。
大凉顺德十年冬,老草原王病死,新草原王继位。
新主继位,巫师占卜,算出草原有祸,祸从大凉边城而来。
新的草原王公然撕毁两国曾经订立的友好盟约,下令攻打边城。
夫君为守护边城百姓,舍身战死,甚至就连 尸骨也被敌人剥皮抽筋,喂了塞北的野狼。
夫君死后,边城沦陷。
那一城的血流成河,哀嚎遍野,我已不想再去回忆。
只记得当我与仆从藏匿于人群中躲避抓捕的时候,听到了朝廷派人前来讲和的消息。
最终,大凉皇帝以愿送公主和亲的方式终止这场闹剧。
我九死一生,避开草原军抓捕,回到京城。
我本是丞相庶女,三年前因主母为我安排了一门亲事,让我嫁给一个傻子,我不堪受辱,离家出走,三年里从未与家人有过任何联系。
因此,当我忽然衣衫褴褛地回到家中,家里人皆吓了一跳。
先是主母姨娘们闻讯赶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货,竟然敢逃婚,太傅府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接下来父亲更是举起手中的龙头拐杖:「孽障,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没有人在乎我在路上受了多少苦,也没有人在意我经历了什么。
在他们看来,我只不过是在外面受不了苦日子,又厚着脸皮回来乞食的可怜虫罢了。
父亲的龙头拐杖落到我身上,一下比一下用力,我咬着牙,向父亲提了个更好的建议。
「女儿愿意代替公主和亲。」
我说出这句话,父亲愣了一下,半晌,终是放下了手里的拐杖。
「哼,还算有点用处。」
我被皇帝认作干女儿,成了大凉朝的和嘉公主。
冬去春来,院儿里的柳树发出第一颗嫩芽时,我终于接到了和亲去草原的圣旨。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将头上的金钗取下来,贴在心口的位置。
这支金钗是成亲时夫君送我的礼物,也是他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正坐在地毯上纳鞋底,一旁炭炉上沸腾的羊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门帘掀开,夫君从外面进来,也还是从前模样。
他怀里抱着一只不足月的小羊,笑着对我说:「今日军里不知怎的跑进来一只小羊,娇娇,这只小羊怕冷,咱们先把它养在屋里吧。」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冷一片。
和亲队伍浩浩荡荡走了三个月,到达王草原时候,已是盛夏。
进入王宫后,我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新草原王。
新草原王名叫苍措,是老草原王的第七子。
他穿着一袭红衣,手里握着马鞭跷着二郎腿坐在王座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就是大凉来的公主?也不过如此嘛,本王还以为会是什么绝色美人呢。」
确实,我在苍措眼里算不上绝色。
草原人天生身材高挑,长相高鼻深目,审美也与中原人不同。
除了我之外,苍措的七名王妃,个个是草原上的绝色美人。
「见过草原王。」
「行了行了,本王最看不得你们中原人这些虚伪做派,听说中原女子能歌善舞,你会跳舞吗?给本王跳上一段。」
「哈哈,中原来的公主,跳起舞来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啊。」
一舞既毕,苍措拍着手,从座位上站起来。
上一刻还在笑,下一刻却是突然用力捏住我的下巴。
「公主可是自愿嫁到草原来的?」
我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仰着头与他对视。
我当然是自愿的,甚至是迫不及待。
不来这里,我又怎么能为夫君报仇呢。
「不是草原王自己提的和亲请求吗?本宫身为大凉的公主,自当要承担起身为公主的责任,既然我来了草原,从今往后,我便是大王的王妃了,还请大王怜惜。」
苍措俯下身来,趴在我脖子上深深一吸。
「公主身上,可真香。」
苍措还是不信任我。
来到王廷后,我便被安排在自己的宫殿里。
苍措虽然年轻气盛,后宫又有八位美貌王妃,但他不耽于美色,每月也只会宠幸那么一两个人。
于是,几乎每天,我都会看到他的王妃们变着花样讨他欢心。
有人擅长骑马,有人擅长射箭,甚至还有人提出想跟苍措比武。
这群草原女子,连争宠都这么别具一格。
时间长了,我渐渐摸到了苍措的喜好。
他喜欢骑马射箭是不假,可在草原,会骑马射箭的人多的是,也不算什么稀罕的。
苍措看她们的表情,跟看军营里的士兵比武没什么区别。
而唯一一次让他露出异样表情的,便是我初到草原跳舞那次。
所以,他虽然表面看不起中原女子的娇弱,内心却又喜欢这种弱柳扶风的感觉。
这种对立的撕扯,在他第一次在我宫里过夜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得不说,苍措是个懂得雨露均沾得好丈夫。
即使不喜欢我这个中原来的和亲公主,却又没有吝啬于履行丈夫的义务。
在将所有王妃都宠幸个遍后,那夜,他终于来到我宫里。
「公主不如再跳一支舞吧,也好为这夜色,增添点趣味。」
我踮起脚尖,正准备起舞,他却摇了摇头。
「不,这次,脱了衣服跳。」
我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起身去检查地毯上的血迹。
雪白的羊毛地毯上,氤氲开的一小片水渍,透着淡淡的红。
草原女子虽然可以不被贞洁束缚,可大凉来的和亲公主,却必须是处子。
我觉得恶心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为了掩盖已不是处子之身的秘密,我用了些法子,还好没有露馅。
我忍着双腿间的不适爬起来,扯过地上的衣服遮住身子。
「春荷,你在吗?」
春荷是我的陪嫁婢女。
「公主,热水准备好了。」
我点了点头,又附在春荷耳边轻声道:「帮我拿避子的药丸来。」
在我来之前,苍措最喜欢的王妃是木央。
木央的哥哥叫木叶,是草原的大将军,也是跟苍措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木央从小被木叶捧在手心养大,性子很是嚣张跋扈。
一天,我在散步的时候碰到了她。
披着华贵兽毛斗篷的木央,怀里却抱着一只雪白的猫儿。
那猫儿缩在木央怀里,瑟瑟发抖,木央却好似并未察觉。
「中原的公主,真是娇弱,比不上我草原女子半分。」
的确,论打架,我确实比不过她们。
我看向木央怀里的猫:「你这猫儿可真漂亮。」
「当然,这可是大王送给我的。」
「那就拜托顾你好好照顾这只猫儿了,前些天大王将它送给我,可不知怎的我一靠近这猫儿就咳嗽,大王说要给猫儿另寻个好去处,原来是送到你这儿来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我微微一笑,清楚地看见木央的指甲掐进了猫的皮肉。
下一刻,猫儿便发了疯似的朝我扑来。
我故意不躲,手腕留下一条长长的抓痕。
第二日一早,那猫便皮肉不整地出现在木央宫门口。
木央哭着喊着要苍措给他主持公道。
「猫儿不懂事,即便它冲撞了公主,可它也罪不至死啊,求大王主持公道。」
那猫的尸体还在那里摆着,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苍措看向我。
「公主,你有何话说?」
我淡淡地瞥了一眼猫的尸体:「这猫确实是因本宫而死。」
我继续道:「昨夜猫儿跑到本宫窗下闹腾,本宫觉浅,听不得那声儿,便叫人将那猫赶走。谁知它太过胆小,以为有人要伤害它,一头扎进了犬舍里,这才…」
我看着木央目瞪口呆的样子,有些想笑。
木央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还以为大人也会为了一只畜生大动干戈。
却不知道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大人根本不放在心上。
「大王,你听到没有,她承认了,她……」
苍措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好了,一只猫而已,公主也是无意,若你实在气不过,让公主再赔你只猫便是。」
当夜,苍措便揽着我的腰,耳语低喃。
「木央是孩子心性,公主多担待些。」
我问他:「大王觉得那猫是怎么死的?」
苍措一笑,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耳后:「怎样死的重要吗?一只畜生而已。」
「是啊,一只畜生而已。」
说话的间隙,我装作不经意间露出胳膊上的抓痕。
苍措立马抓住我的胳膊:「疼吗?」
我收回胳膊,赌气道:「大王只想着木央,何必管我疼不疼。」
苍措一愣,随即又拉过我的胳膊,对着被猫抓过的轻轻吹了起来。
其实伤口用了药,早就不疼了。
只是他一吹,我便想起从前,若是不小心受了伤,有个人也是这样给我吹的。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只好埋在苍措里哭了起来。
苍措只以为我是吃醋,将我搂得更紧了。
「原来公主也是个爱哭鬼。」
其实这件事情,摆明了是木央陷害我。
好好一只猫儿,怎么会忽然跑到犬舍里去。
可苍措摆明了要袒护她,甚至让我担了大半责任,无非就是因为他顾及着木央的哥哥,木叶。
木央不仅是他的妻子,也是他最好朋友的妹妹。
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他都是要更偏爱木央一些的。
不过这样一闹也好,让苍措以为我为他吃醋,从而放下了不少戒备。
秋风吹遍整个草原的时候,王宫举办了盛大的宴会。
这是草原的传统,在冬天来临之前,大家点燃篝火,尽情狂欢,既享受前三个季节的劳动成果,也为即将到来的冬天祈福。
宴会上,我和木央分别坐在苍措两侧。
草原人的聚会,没有丝竹的靡靡之音,有的只是吃不完的牛羊,和燃不尽的篝火。
我在宴会上第一次见到了草原的大将军,木叶。
他很高,很壮,看起来是个平平无奇甚至老实巴交的草原汉子。
很难想象,就是这个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和善的人,一年之前,攻破了大凉的边境,让边城彻底沦为草原部落的附庸。
篝火烧得正旺的时候,有人从席上站了起来:「这一杯酒,祝大王安康,也祝木叶将军战无不胜,最后祝福我们草原王朝千秋万代,永世长存。」
其他人纷纷附和,也举起自己的举杯。
我被苍措灌了几杯酒,脑袋有些昏昏沉沉。
恍惚间,听到有人问木叶:「大将军上次出征大凉,可有遇到什么新鲜事,不妨说出来与我等听听?」
「行军打仗,哪能有什么新鲜事。」
木叶顿了顿,又说:「不过那边城的少将军,倒是个奇才。」
人群中立即有人起哄:「哦?说说,快说说。」
木叶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眸子微眯:「我与他交战,几次陷入凉军的陷阱,险些丧命。最后一战,他将我引入峡谷,幸亏我早有准备,抓了几十名大凉人藏在行军队伍里。」
「被包围时,我将那些人推了出去,凉军果然不敢动我。凉军拼死救下那些人,却不知那些人当中混入了一名我军将士。」
「那少将军没有防备,被刺了一刀,中毒神志不清,我才能趁机将他围堵射杀。」
我的手在桌下,死死地握住拳头。
木叶饮了口马奶酒,又继续道:「听说那少将军在边城乃至整个大凉威望颇高,为了震慑凉人,我便命人将他的尸首剥皮抽筋,挂在了城墙上。」
「凉人见了他的死状,自然知道我们草原的厉害了。」
木叶得意一笑,举起酒杯看向众人。
「哈哈,木叶,我的兄弟,为草原立下不世之功,本王敬你一杯,也敬在场所有人一杯,来,干!」
随着苍措话音落下,宴会上再次恢复一片热闹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