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除夕夜,
大雪纷飞,很有悲情剧的氛围。
这是计划的最后一步。
我换上了最干净的衣服。
把一个小马玩偶揣在怀里。
我属马,
那是我五岁生日时。
他们赶集回来随手买的。
红色的小马,歪着脖子,塑料眼睛掉了一只。
它是我二十多年人生里。
唯一一件专属于我的礼物。
也是支撑我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的精神寄托。
它上面残存的微不可察的爱意支撑着我走出了无数灵魂的暗夜……
我走到客厅,妈妈正在给弟弟熨衬衫。
我轻声细语地开口:
“妈,我得了胃癌,已经是晚期了。”
我妈没理我,可她手底下的熨斗顿住了。
我弟雪白的衬衫上浮出一个焦印。
“医生说没几天好活了……您……能抱抱我吗?”
她转过身,脸上是我最熟悉不过的愤怒:
“周佑儿,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恶毒的孩子。”
“你弟开年就去新单位报到了,”
“你在这时候开这种玩笑害我把你弟的衣服烫坏有意思吗?”
“就算你真得了胃癌,也别死在这个家里!”
“大过年的我嫌晦气。”
她看我的就像看什么传染源,
嫌恶中夹杂着不耐。
我以为我到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可那眼神还是剜得我心生疼。
我拖着残破的病躯。
捂着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走进风雪。
没想到我现在的体力已经差成这样……
堪堪走到离家不远的街角公园,我已经气喘吁吁。
刚坐在长椅上,我就开始吐血。
一口接着一口。
星星点点的黑血洒在雪地上。
就像腐烂的红梅。
这个时间。
大部分人都应该在家里团圆。
诉说着一年来对彼此的思念。
但此刻陪着我的只有漫天的飞雪。
还有那匹破旧的、和我一样残破的小马。
入夜后北风呼啸而起。
卷着雪粒子抽在我的皮肤上。
那种痛感让我想起了小时候。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展现出我的天赋。
可断层第一换来的却是爸爸沾了盐水的牛皮鞭子。
轻轻一挥,皮开肉绽!
盐水会浸入伤口,又辣又疼。
那时我忍着一声没吭。
可现在我怎么一点也忍不住抽泣呢?
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混着不断外溢的血。
又腥又咸……
我的胃也开始钻心地疼。
幸好零下十几度的低温让我很快失去了知觉。
我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也感受不到腹部的绞痛……
就那样半梦半醒地倚坐在长椅上。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接二连三的烟火声响起。
我强撑着睁开了双眼。
七彩的焰光给我惨白乌青的皮肤镀上了一层美丽的光晕。
我透过那层光晕看到远处走来四个人。
是一对年轻夫妻领着一对龙凤胎。
那个小妹妹径直朝我跑来。
年轻女人宠溺地叮嘱紧随其后:
“佑儿,慢点跑,雪上滑,摔跤了可不许跟爸妈哭鼻子哦!”
真是幸福的一家啊……
忽然四周响起倒数声。
我也跟着默数:
“五、四、三、二、一!”
爸妈再见。
永生永世都再也不要相见!
我用防水袋包着日记本连同那串签文塞在小马的肚子里。
那是我送给他们的最后一份新年礼物。
那本日记上的任一个字、任一张图。
都足以让他们活在撕心裂肺的懊悔里。
让他们往后余生。
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