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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也不回地往前冲,手腕上的镯子越来越烫。
“跑吧,跑得越远,我的印记就越深。”李婆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如影随形。
“等它爬满你全身,你就彻底是我的人了。到时候,川儿想让你生几个,你就得生几个。”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保持清醒。
不能停。
我摸索着怀里陈阿婆给的药粉,顾不上许多,胡乱抓了一把,抹在脸上、脖子上、手腕的镯子上。
药粉有股刺鼻的草木灰味,混合着某种辛辣的气息。
说也奇怪,药粉一抹上,镯子的灼烫感顿时减弱了大半。
“老不死的陈寡妇,果然留了一手。”李婆子的声音陡然尖利,“你以为这点雕虫小技能拦住我?”
竹林里的风骤然变得狂乱,竹枝疯狂抽打,像是无数只手在阻拦我。
我死死护住头脸,凭着感觉往北冲。
终于,竹林的尽头到了。
眼前是一片陡峭的向上山坡,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这就是陈阿婆说的北山。
我手脚并用开始往上爬,石头锋利,荆棘丛生,很快手上腿上就添了许多血口子。
我不敢回头,总觉得一回头,就会看见李婆子那张惨白的脸贴在身后。
爬到半山腰,我实在没力气了,靠在一块岩石后面喘气。
山下,村子的方向,突然亮起了更多的火把,星星点点,如同鬼火蔓延,还伴随着狗吠声。
他们扩大了搜索范围。
我必须在被合围之前,翻过这座山,找到那条采药小径。
歇了几分钟,我挣扎着起身,正要继续往上,余光却瞥见左侧不远处的山壁上,似乎有一点异样的反光。
鬼使神差地,我挪了过去。
拨开缠绕的藤蔓,山壁上露出一个狭窄的缝隙。
反光来自缝隙深处。
我犹豫了一下,侧身挤了进去。
缝隙初极窄,走了几步才豁然开朗。
里面竟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洞。
而那反光的来源,是角落里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我小心地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笔记本,和一支老式钢笔。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就着洞口透进的光翻开。
第一页,字迹娟秀,却透着绝望:
“1983年4月12日,晴。我被同乡骗来,说有好工作,结果被卖给李家坳的李大牛。我想逃,被打断了左腿。他们看着我,像看着牲口。”
我心头一震,快速翻动。
日记断断续续,记录是一个叫文秀的女知青被拐卖后的悲惨遭遇。
囚禁、殴打、被迫生下女儿、女儿被抱走不知所踪、再次怀孕、试图逃跑未遂被更加严厉地看管。
最后一篇日记,字迹已经歪歪扭扭:
“1991年秋,雨。我病得很重。他们不给我治,说浪费钱。我知道我快死了。我把这些年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下来,藏在这里。如果有后来人,不幸也落到这里,找到这个盒子,请一定把它带出去。”
“告诉外面的人,李家坳、王家沟、赵家铺,这连绵的深山里,有多少姐妹在受苦,她们的名字是……”
后面是一长串模糊的名字和简略信息,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有些画了叉,有些写着已故。
文秀的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捧着笔记本,手抖得厉害。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血泪,这是一片土地下埋葬的无声尖叫。
盒子底部,还有几张发黄的黑白照片,是几个年轻女孩的合影。
站在应该是学校的门口,笑容灿烂。
背面写着名字和日期,文秀就在其中。
她们的人生,本该有无限可能,却都被拖进了这座大山深处,碾碎成泥。
我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和照片重新包好,放进贴身的衣服里。
这个铁盒子,比我自己的命还要重。
“找到点有意思的东西?”李婆子的声音冷不丁又在耳边响起,这次离得更近了。
我猛地转身,洞口不知何时被浓厚的黑雾封住,雾气翻涌,渐渐凝成李婆子的脸。
“文秀那丫头,骨头是硬,死得也惨。”李婆子冷笑一声。
手腕上的镯子再次剧烈发烫,与药粉的力量对抗着。
“把东西放下,乖乖跟我回去,我让你少吃点苦头。”李婆子伸出雾气凝成的手,抓向我的脖子。
我退无可退,背抵着石壁。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和文秀,和盈溪,和宝珠小青她们一样?
不。
我摸到怀里另一个硬物。
是临走时盈溪塞给我的一块尖利的碎石,她说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看着越来越近的鬼爪,我心底陡然生出一股狠劲。
通灵体质让我能看见它们,是不是也意味着,我能触碰到它们?
用尽全身力气,我将那块尖石,狠狠扎向自己手腕上那个滚烫的银镯子。
“啊!”李婆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同时,我自己的手腕也传来剧痛,血流了出来。
那镯子被血浸染,仿佛被腐蚀了一般,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封住洞口的黑雾剧烈震荡,李婆子发出不甘的咆哮:“你竟敢毁我法契,我要你永世不得超生!”
但她的身影明显淡了不少,声音也虚弱下去。
看来这镯子不仅是标记,也是她力量依附的媒介之一。
趁她力量不稳,我抓起铁盒,冲向雾气变薄的洞口,猛地撞了出去。
外面天光微亮,已经是凌晨。
我跌跌撞撞继续往山顶爬,身后传来李婆子渐行渐远。
陈阿婆说的北山山崖就在眼前。
可是悬崖陡峭,深不见底,晨雾在谷底流淌。
哪有什么采药小径?
我心下一沉,难道陈阿婆也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