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集

某团优选一关，买菜只能去镇上。

我帮老人代购生鲜水果，只收五毛钱油费。

这天李荣荣把一盒草莓摔我脸上。

「周元元，你看看，这蔫头巴脑的你还按精品价收，赚了我多少黑心钱呀？」

我皱起眉，直起身子。

「我昨天就跟你说了，草莓娇贵，路上颠簸，天又热，很容易蔫……」

她不仅不听，还煽动村里的老人砸了我家。

后来我如他们所愿不干了，他们又不乐意了。

1

「别跟我扯这些。」

李荣荣的一根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我鼻子上。

「蔫了？这叫蔫了？这分明就是烂了。你是不是看我年轻好糊弄，专门去水果摊上捡人家不要的烂货给我？然后把钱自己吞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刺得我耳朵疼。

我压着火气，尽量平静地解释。

「李荣荣，东西是当着你面给你的，昨天还好好的，是你自己放了一晚上。」

草莓是我昨天给她带回来的。

本来我是不想给她带的，草莓本来就是容易坏的水果。

她纠缠了很久并表示坏了跟我无关，我才无奈同意。

虽然是这样，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护了一路，到家的时候虽谈不上非常新鲜，也不是像现在这样烂透的。

「我放一晚上怎么了？真是新鲜草莓，我放冰箱里，还能坏了不成？」

她抱着胳膊，一副看穿了我的样子。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帮全村人带菜，就收五毛钱油费，你当我傻啊？你会这么好心？肯定是从我们这些菜钱里头，一毛两毛地往自己兜里揣。」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

「我收的每一分钱，买的每一棵菜，都有小票，你要不要挨个对一遍？」

「谁知道你的小票是真是假。」

李荣荣下巴一扬，眼神里全是鄙夷。

「少废话，这草莓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么你现在就去镇上给我重新买一盒好的赔我，要么你就把钱退我，双倍！」

她顿了顿，「不然，我就去村里挨家挨户地说说，你这个大好人，是怎么昧着良心赚老人的血汗钱的。」

2

我看着她那副泼妇样儿，突然不想跟她争了。

跟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从钱包里数了三十块钱，拍在桌上。

「这是双倍的草莓钱，给你，草莓留下。」

李荣荣一把抓过钱，塞进自己口袋，动作快得像怕我反悔。

她轻蔑地瞥了我一眼。

「留下？想得美。」

她把那盒烂草莓重新抱回怀里。

「留给你，你再拿去二次销售吗？」

她转身,留下一个趾高气扬的背影。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冲我喊。

「这草莓我拿回去喂猪，猪吃了都比给你这种黑心肝的人强。」

门「哐当」一声被带，屋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桌上那摊黏糊糊的红色草莓汁。

我拿起抹布，一遍遍地擦着桌子。

那股腐烂的味道怎么都擦不掉。

就像这股恶心，堵在我的胸口，不上不下。

我到底图什么呢？

大学毕业，我没听父母的劝，留在城里。

偏要跑回这个连快递都只送到镇上的小山村。

我觉得城里太卷了，人情太冷。

我以为从小长大的地方，能找到一点温暖。

帮大家带点菜，收五毛钱油费，我都怕被人说闲话，每次都把加油的小票贴在墙上。

可到头来，换来了什么？

我越想越委屈，眼眶酸涩。

手里的抹布一扔，我跌坐在椅子上。

不干了，这破差事，谁爱干谁干去吧。

我正赌着气，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隔壁的张奶奶，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

「元元啊，忙完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把手里的十块钱放在桌角，压得平平整整。

「奶奶明天想吃白菜，再要两个西红柿，行不？」

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信任和依赖。

我看着那双布满褶子的手，到了嘴边的「不干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行，张奶奶，我给您记下了。」

算了。

就当是为了张奶奶这样的老人吧。

以后见到李荣荣那个疯子绕道走就是了。

3

为了张奶奶他们，代购点还是开着。

来拿菜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拿走东西时总要说声「辛苦了」。

屋里那股烂草莓的味儿，好像也被这股暖意冲淡了。

我把最后一户要的东西分好，李荣荣敷着面膜，穿着睡衣站在门口。

她走进来，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

那力道，震得桌上的空篮子都跳了一下。

「周元元，明天去镇上，帮我带这些。」

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命令。

「我不帮你带，我这个点，只帮村里腿脚不方便，没法自己去镇上的老人。」

李荣荣的眉毛一下就竖了起来。

「我也是村里人啊，你怎么就不能帮我带了？」

「周元元，你这是什么意思？昨天老张家儿媳妇喊你带了面膜你不也带了，怎么给我带就不行，还搞起差别对待来了？」

我懒得跟她争辩。

「老张家媳妇怀孕了，不方便，你有车，你自己可以开车去买。」

这句话像是踩了她的尾巴，她立刻拔高了音量。

「开车？说得轻巧。去镇上那么远，来回两个多小时，路上还都是土路，我哪受得了那个罪？」

我差点被她气笑了。

她开着新车在村里一转悠就是一整天的时候，可没见她说过累。

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她，「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想买就自己去。」

李荣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指着我的鼻子。

「不就是上次草莓的事吗？我都说了那是喂猪的，你还记仇？」

「你这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

她骂骂咧咧，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见我油盐不进，李荣荣终于没辙了。

她抓起桌上的单子，狠狠地揉成一团。

「行，你等着瞧。」

4

隔天下午，我刚把从镇上带回来的菜卸下车，李荣荣就领着一大帮人堵在了门口。

都是来买过菜的熟面孔。

李荣荣地走在最前面

「周元元，你出来，给我们大家伙评评理。」

我停下手里的活，皱起了眉。

「评什么理？」

李荣荣举起她的手机，屏幕正对着我。

「大家看清楚了，这是我今天托镇上亲戚在批发市场拍的，看看人家的菜多新鲜。」

手机屏幕上，绿油油的青菜，红彤彤的西红柿，确实新鲜。

她划了几张照片，然后收起手机，指向我堆在门口的菜筐。

「你再看看你给我们带回来的。」

她上前一脚，直接踹翻了一个装着白菜的筐，白菜滚了一地。

「都蔫了吧唧的，叶子都黄了。」

「周元元，你敢说你不是拿这种次货糊弄我们，自己把差价给吞了？」

镇上来回一趟就得三四个小时，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压着火气解释。

「从镇上批发市场拉回来，路上要颠簸，菜脱点水是难免的。」

我话还没说完，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什么叫难免的？某团优选买的，到我手里时候都还新鲜着呢。」

「就是，肯定是在最外圈捡的便宜货，要不是荣荣说，我还没想到这茬呢。」

「小周啊，我们信你才让你带，你可不能赚我们的黑心钱啊。」

李荣荣双手抱在胸前，冷哼一声。

「她没赚钱？谁信呐。」

「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年轻人，哪个不是在外面打工挣钱？」

「就你一个人待在村里，不工作没收入，肯定是背地里靠这个坑老人的钱过日子。」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心上。

我不是没在大城市待过。

996，挤成沙丁鱼的地铁，还有永远也还不完的房贷，我受够了。

我就是喜欢农村这份安静，拍拍视频，写点东西，挣得不多，但自在。

这些，我懒得跟他们说，说了他们也不懂。

「我没赚一分钱差价，每家五毛钱油费，有时候油价贵了，我还要往里倒贴。」

「你们要是不信，我这有记账的。」

我打开电脑，拉出表格。

李荣荣只是斜着眼瞟了一下。

「电脑做的数据，随时都能改，谁知道是不是你提前做好的假账？」

下一秒，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别跟她废话了，这些菜本来就是我们掏钱的，自己拿。」

人群瞬间失控了。

他们一拥而上，辛辛苦苦拉回来的东西，被他们哄抢一空。

我冲上去想拦，却被一个大爷狠狠推了一把，差点摔倒。

很快，门口只剩下几个空空如也的菜筐。

李荣荣走到我面前，脸上是胜利者的姿态。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下了最后通牒。

「周元元，今天这事就算给你个教训。」

「以后想继续干也行，两个条件。」

「要么，以后我们买菜，你按镇上批发价给我们打个对折。」

「要么，你去买辆冷库车，保证拉回来的菜跟刚摘下来的一样新鲜。」

说完，她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一地狼藉里。

5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开着我的面包车，在土路上颠一个多小时。

结果就换来了这？

我回到屋里，把账单打印了出啦。

今天的菜钱连着明天预订的，我一并退了。

从此，一刀两断。

我拿着账本和钱，先去了刘婶儿家。

除了李荣荣，数她闹得最厉害。

刘婶儿一开门，看见我手里的钱，脸上立刻露出了然的笑。

「哟，小周，来退钱了？」

我点点头，按照账本上的数目，数了三十五块钱给她。

她一把抓过去，数都没数就揣进了兜里。

「早这样不就完了吗？」

她靠在门框上，一副教育我的口吻。

「年轻人，做生意要讲良心。」

「我们老人家不容易，你从我们身上刮油水，心里能安稳吗？」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懒得说，反正我也不干了。

接下来几家，几乎是同样的说辞。

「我就说嘛，五毛钱油费怎么可能够，肯定从菜钱里找补了，这下不打自招了吧？」

「退钱就对了，不然闹到镇上去，你这脸可就丢大了。」

「早点认错，我们还能让你继续带，非要闹成这样。」

他们拿着我退的钱，脸上没有丝毫愧意，反而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一个个喜气洋洋。

就在我给王大爷退钱的时候，一个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荣荣叉着腰，像个唱大戏的，站在不远处。

「大家快来看啊。」

她声音又高又亮，很快就吸引了一圈人。

「周元元心虚了，她骗我们的钱，现在怕了，来退钱了。」

她指着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就说她有问题，要不是我今天站出来替大家伙说话，你们还被她蒙在鼓里呢。」

村民们立刻围了过来，对着我指指点点。

「原来真是骗钱的啊。」

「荣荣真是我们村的大功臣！」

李荣荣享受着众人的吹捧，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脸上全是鄙夷。

「城里混不下去，回村里坑老乡，周元元你可真有出息。」

她说完，轻蔑地笑了一声，转身又对众人喊道。

「大家看清楚了，以后找她买东西，不打半折别要，给她惯的。」

6

我以为退了钱，这事就算翻篇了。

所以第二天，我心安理得地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户，晒得人暖洋洋的。

这是我回村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砰！砰！砰！」

一阵粗暴的砸门声，把我从床上惊了起来。

我皱着眉去开门。

刘婶儿领着一群人站在门外。

她一见我，就吊起三角眼。

「周元元，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起床去镇上买菜？」

她身后的人也跟着嚷嚷。

「就是啊，我们还等着你带的菜下锅呢。」

「磨磨蹭蹭的，今天不打算开张了？」

我靠在门框上，觉得他们简直莫名其妙。

我平静地看着他们。

「我昨天，不是已经把预订的钱都退给你们了吗？」

刘婶儿眼睛一瞪，嗓门拔高了八度。

「退钱？」

「那不是你坑了我们这么久，良心发现，赔偿给我们的钱吗？」

这话一出，我气得都笑了。

我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我一没偷二没抢，菜价都写在账本上，一清二楚。」

「我行的端，坐得正，凭什么要赔偿你们？」

「我退的，是你们预订菜的本金。我不干了，钱自然要还给你们。」

我的话，显然没起到任何作用。

他们像是没听懂一样，继续胡搅蛮缠。

「我们不管，你今天必须去。」

「你这代购点开了，就得负责到底，哪有你说不干就不干的道理？」

「你不给我们带菜，我们这一村子老的老小的小，吃什么去？」

就在这时，李荣荣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高高的。

「行了行了，都别求她了，看把她能的。」

她斜了我一眼，满脸的不屑。

「没了你周元元，难道地球还不转了？」

我立刻顺杆子往上爬。

「可不是嘛，李荣荣，你不也有车吗，你帮他们带呗。」

村民七嘴八舌地把李荣荣围到了中间。

起初她面带难色，村民们给她一吹捧，她又觉得自己行了。

她站在中间，对着众人大手一挥。

「大家伙儿放心，这活儿，我李荣荣接了。」

「不就是去镇上跑一趟腿吗？多大点儿事。」

「我保证，以后让大家天天吃上比周元元带回来的更新鲜、更便宜的菜。」

我看着她那副大包大揽、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好笑。

她还真以为这是个什么好差事。

帮忙代购的时候，我每天要赶在凌晨四点前出发，才能在批发市场抢到最新鲜的那批菜。

还要跟滑得像泥鳅一样的菜贩子砍价，才能在不亏本的情况下，把菜价压到最低。

为了防止菜叶被颠簸坏，我特意在车厢里铺了几层旧棉被，还放了好几个冰桶。

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只看到了她以为的油水。

我看着被众人簇拥，意气风发的李荣荣。

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