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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国二次脑梗,情况比之前更严重。
医生说就算抢救过来,大概率也是半身不遂,需要长期卧床和康复治疗。
是一笔无底洞般的开销。
周玉梅彻底崩溃了,她守在抢救室门口,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我没有离开,就坐在走廊另一头的长椅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没过多久,林悦和林帆来了。
他们不是来看父亲的,是来要钱的。
“妈!爸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林悦一脸不耐烦,身上还带着酒气。
“我告诉你,我下个月的账单就要到了,你赶紧把钱给我!”
林帆更直接,他拽着周玉梅的胳膊。
“老头子是不是快不行了?家里的房产证和存折在哪?赶紧拿出来分了!我这边债主都找上门了!”
周玉梅像是没听见,只是呆呆地看着抢救室的灯。
“分什么分?钱都给你爸治病了,你们两个畜生!那是你们的亲爹!”
一个路过的远房亲戚看不下去了,骂了一句。
林悦立刻炸了。
“你算老几?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他自己病的,凭什么花我们的钱?他养我这么大,不就该给我花钱吗?”
林帆更是一脚踹在走廊的墙上。
“妈的!没钱就把他管子拔了!留着也是个累赘!”
周玉梅气得捂着胸口发抖。
姐弟俩为了钱,和闻讯赶来的几个亲戚撕打在一起。
周玉梅哭着去拉架,却被林帆一把推倒在地。
没有人去扶她。
我站起身走了过去,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林悦和林帆的脸上,露出了贪婪的光。
林帆眼睛一亮。
“二姐你现在是大律师,肯定有钱!快,先拿五十万给我!”
林悦也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摆出姐姐的架子。
“爸的医药费不着急。你的钱得先解决我和小帆的急事。”
我走到倒在地上的周玉梅面前,把一张银行卡,放在了她的手心。
“里面的钱,够他做完手术和支付半年的康复费用。”
“怎么用是你们的事。”
周玉梅从背后死死地抱住我的腿,嚎啕大哭。
“妈知道错了,你原谅爸妈吧!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我没有回头,只是用力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她的手指。
一周后,我办好了所有手续,准备去海市的总所工作。
离开江城的前一天,我又去了一趟医院。
一个护工推着轮椅从我身边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是林建国。
他半边身子都动不了,嘴歪眼斜,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周玉梅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毛巾,不停地给他擦拭。
她看见了我,身体一僵。
林建国也看见了我,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
“啊……啊……”
他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拼命地指着我,情绪激动。
周玉梅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是混杂着羞愧、祈求和绝望的神情。
“你爸他那天之后就能认人了。他总是一个人流眼泪,嘴里念叨你的名字。”
“我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你,我们不是人。”
她说着,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你再给爸妈一次机会,从此爸妈只会好好爱你,再也不偏心。”
“家已经散了,你弟弟妹妹都指望不上了,我们现在只有你了。”
她一下一下地,把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建国在轮椅上急得呜呜直叫,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看着他们。
看着这个跪在我面前,曾经对我颐指气使的母亲。
看着这个瘫在轮椅上,曾经说我是“基础设施”的父亲。
我心中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释怀。
不再恨也不会爱。
“迟来的道歉,没有意义了。”
林建国的喉咙里,突然迸发出一句清晰的话。
“爸爸对……不……起……你。”
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给你的那笔钱,用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你们的人生你们自己负责。”
身后的周玉梅泣不成声。
我将他们的号码彻底删除。
远处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我抬头看去,只觉得那抹血色的残阳,前所未有的干净。
我的人生,也一样。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