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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回了一趟老家。
新买的店铺就在老家县城的中心街上,上下两层,亮堂得很。
父亲站在刚刚挂好的招牌下,仰头看了很久。
"萧萧文具店"四个字熠熠生辉。
"太大了。"他摇摇头,嘴角却带着笑,"咱们就卖个文具,用不了这么大的店面。"
"楼下开店,楼上住人。"我挽住他的胳膊,"您和妈就不用每天起早贪黑地赶路了。后面还有个院子,妈不是一直想种点花吗?"
母亲在店里来回踱步,摸摸崭新的玻璃柜台,又看看墙面上整齐的货架。
"这得花多少钱啊..."她小声嘀咕着,眼眶却红了。
晚饭是在新家的厨房吃的。
母亲执意要开火,说新家的第一顿饭一定要在家里吃。
简单的三菜一汤,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安心。
"那个王总..."父亲抿了一口酒,欲言又止。
"十二年。"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李敏两年半。"
他点点头,沉默地吃了口菜。良久,才又开口:"你那新工作...累不累?"
"累。"我老实回答,"但值得。"
父亲放下酒杯看着我:"你记不记得,你爷爷当年在供销社上班,因为不肯给领导亲戚多批条子,被调到仓库守了十年大门?"
我点点头。这件事父亲说过很多次。
"他临走前跟我说,人这一辈子,站着挣钱,躺着睡觉,心里踏实。"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路,走得正。"
母亲在一旁悄悄抹眼泪。
我知道,这大半年,他们跟着我受了太多煎熬。
回到城里的第一个周一,我特意早早来到办公室。
我从钱包最里层取出那张保存已久的购物券,就是王贺当初扔在我脸上的三张之一。
另外两张已经作为证物存档,唯独这一张,我留了下来。
纸张已经泛黄,"满1000减100"的字样也有些模糊了。
我把它小心地压平,装进透明的塑封膜里。
"何组长,这是?"助理小陈进来送文件,好奇地问。
"警醒石。"我将塑封好的购物券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正好对着我常坐的位置,"提醒我们,这份工作是为了什么。"
小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其实不止是提醒。
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庆功宴上散落的钞票,想起被清空的工位,想起父母接到威胁电话时颤抖的声音。
但这些回忆不再让我愤怒,而是让我更加清醒。
上午接连处理了两个案子。
一个是被拖欠工资的外卖员,一个是怀孕被变相辞退的女白领。
在帮他们整理材料时,我都能从他们眼中看到曾经的自己。
"何组长,谢谢您。"外卖员小张在拿到调解书后,激动得语无伦次,"要不是您...我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上了。"
我送他到电梯口,递给他一张名片:"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直接来找我。"
深夜十一点,办公楼里只剩下我们办公室还亮着灯。
"何组,迅科科技的案子都整理好了。"张薇把厚厚一叠材料放在我桌上,"证据链很完整,明天就可以约谈他们负责人。"
赵雨端着两杯咖啡进来:"我核查了他们的考勤记录,这半年来的加班时长确实严重超标。"
我看着她们疲惫却明亮的眼睛,想起一个月前,她们还站在我办公室外忐忑不安的模样。
"今天先到这里吧。"我合上卷宗,"你们都回去休息。"
送走她们,我独自回到办公室。
我站在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
玻璃窗上隐约映出我的影子,穿着监察制服的影子。
肩章上的徽标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新店今天开业,来了好多客人。你爸笑得合不拢嘴。"
我放下手机,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这座城市里,还有无数个曾经的我正在奋斗,正在挣扎,正在为生活和梦想打拼。
而那些不公与欺凌,那些被权势压制的呼声,那些本该属于每一个劳动者的尊严,都需要有人来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