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院长,您来啦!这位就是我伯父,他听说了我把抚恤金捐赠给贫困生的想法,也很支持呢!”
院长是我约来的,他一把握住大伯的手,感激涕零。
“刘同志啊,我真的要替孩子们好好谢谢你啊!”
“不但您自己的女儿那么优秀,是我校录取分前十的新生,连您教养的侄女也如此品德高尚乐于助人,不愧是烈士的后代啊!”
“我已经跟校长申请,院里会举行一个捐赠仪式,到时候还请您来参加,给我们讲两句话!”
看得出来,院长是真心实意地感激,这下反而把大伯驾到高处,弄得无法拒绝起来。
我趁机在一旁助攻。
“大伯,院长还跟我说,要给姐姐颁发一个优秀新生的证书呢,有了这个证书,毕业的时候那些用人单位来挑人,姐姐都比旁人优先呢!”
大伯眼珠子都亮了:“这证书,真这么灵?”
“那当然!每年全校的优秀新生最多也就三个人,将来好多好单位都抢着要呢!”
大伯顿时喜上眉梢。
我知道他已经打完算盘,觉得这买卖不亏,当即又说:
“院长,刚刚大伯说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说他还要多捐一笔呢!”
院长高兴得差点掉下眼泪,一口一个感谢。
“刘同志,孩子说的是真的吧?”
大伯肉疼不已,可事已至此又不好拒绝,要是再把证书折腾没了可怎么办?
可他也咽不下这口气,院长走后就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打得我半个脑袋都嗡嗡的。
我舔了舔麻木的脸颊,反而对着他的背影勾起了唇角。
比起被滚滚车轮碾过的剧痛,这些又算什么?
至少事情都在我意料下发展。
院里果然举办了捐赠会,捐款用的是我爸的名字冠的名。
堂姐宿舍有四个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捐赠,尤其是小王,拿到捐赠的当天就红着眼睛来管理室给我鞠了一躬。
我跟大伯都在捐赠会露了脸,这样一来,几乎全院都知道了我,大伯想让我回去也不好硬来。
我不当班的时候,就跟他们一起上课。
堂姐见此,便让我替她点到、抄笔记、做作业,我都笑笑照做。
很快,就要到国庆了。
6
为了庆祝国庆,院里每年都会排一出舞台剧。
堂姐争强好胜,如此出风头的事她自然要掺和。
何况舞台剧的男主角就是当天替她背行李的徐学长,又帅气又干净。
我看过剧本,台词都是拗口的文言句子,便劝她知难而退。
“你少骗我,这能跟村里的戏有什么区别?那时候大家都夸我演的好呢!”
我笑笑,大伯开小卖部,三邻五舍都巴结他托他从县城买东西,哪个不长眼的会说他女儿演的不好?
我知道,我越是不让她去,她就越要跟我对着干。
果然,她直接去找了院长。
因为捐赠的事院长对她的印象正好着呢,又看她确实外形高挑,便也答应了。
“你看,院长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说明我天生就是枝头的凤凰,不像你!”
“看你这土样!说你是我妹我都嫌丢人!”
她在我窗前转了个圈儿,嫌弃地瞥了我一眼。
“跟我们一起上再多的课,你也还是村姑一个!”
到了第一次排练,礼堂去了好多人。
我也跟着去了,在堂姐身旁看剧本。
“姐,这个冯河是谁啊?”
我指着剧本上的台词故意问。
“冯河你都不知道?这可是历史上著名的大人物!”
堂姐正在嫌弃演出服不够好看,撇了我一眼就信口开河。
“那你给我讲讲呗!”
堂姐一把将我推开:“一边去,我正忙着呢,你别捣乱!”
我哦了一声,顺势到前徐学长跟前,很大声地问:“学长,你能跟我讲讲,台词里的冯河是谁吗?”
徐学长皱起眉:“什么冯河?哪有这句台词?”
“没有嘛?我姐说的,她正忙着改演出服,让我来跟你请教呢!”
徐学长低头扫了眼剧本:“你不会把凭河读成了冯河吧?这是通假字,渡河的意思!”
我夸张地啊了一声大喊:“可我姐就说冯河是个历史名人呢!”
我刚说完,人群中就一声爆笑。
小王小陈她们几个人更是直接开口嘲讽:“哟,这就是高材生啊?连诗经都没读明白,还上文学系呢!”
堂姐涨红了脸:“谁说我不明白,是她!是她听错了!”
她三两步跨到我面前,猛地推了我一把。
“刘佳佳,你冤枉我什么意思?”
我被推得连连后退,不小心绊到桌脚,一下子坐倒在地。
小陈早就看不惯刘佳雁命令我干着干那,如今我被推倒,她立马跳出来,不顾我阻拦,指着剧本上另一句话说:“刘佳雁,那你倒是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指着的,是李清照的词,“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不用问,我姐肯定不知道。
“这有什么可解释的,你们不都学过?”
“我们是学过,就怕有人没有啊!”
堂姐装作来扶我,狠狠捏了我一把。
我假装屈服,小声嘟囔。
“不就是说这人为什么长得这么黑吗!”
7
一群人各怀心思地看着堂姐,堂姐听了我的低语成竹在胸,昂起脖子冷笑。
“连我妹妹都知道的东西,你们还考我?”
“不就是这个人在窗边发愁,自己为什么生的这么黑嘛!”
人群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连小王这么腼腆的女生,都笑得前俯后仰。
这场景,堂姐自然知道自己说错了,她反手就要甩我一个耳光。
我本来完全来得及避开,可还是挨下了,一巴掌打得我嘴里一股腥甜。
“你耍我?”
“刘佳雁,你怎么还打人呢?”
小陈她们立刻将我拉开。
“你们问问,她从小到大,还不是我想打就打?”
堂姐趾高气昂惯了,面对众怒,甚至还想打我第二巴掌,却被徐学长拉住。
我则握住小陈愤愤不平的手,可她的嘴战斗力仍然满格。
“也不知道有的人是怎么考上A大的,胸无点墨,我看别是偷了人家的录取通知书吧!”
小陈牙尖嘴利,一下子竟戳到了重点,堂姐刷一下白了脸色。
“你说什么?你血口喷人!”
“哎呀,有的人还会血口喷人这个成语啊!”
堂姐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张牙舞爪地就扑过去抓人,一下子跟小陈打成一团。
徐学长等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拉开她们。
“大家都别吵了,我说句公道话。”
“流言止于智者,现实胜于雄辩。”
“过些日子就是期中考试,刘佳雁,你可以在期中考试中证明自己!”
小陈冷笑:“行!她要是考得好,我给她当凳子坐!”
8
很快,今年的期中考试在万众期待中平静地结束了。
文学院每年都会在期中阅卷结束后开大会表彰成绩优异的同学。
所有人都比往年更为期盼着这一天,我特地跟校办申请调了班,就为了凑这个热闹。
大把人等着看堂姐的笑话,可堂姐却胸有成竹,不仅换上了一身新衣服,连头发都烫了时髦的大卷,走路只拿鼻孔看人。
“姐,你今天好漂亮啊!今天的表彰一定会有你吧!”
“那当然!有人说要趴下给我当凳子坐,可别食言哦!”
到报告厅门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被院长迎着走了过来。
“爸!你怎么来了?”
堂姐踩着小碎步欢快地跑过去。
“不是你叫我来参加表彰大会的嘛?”
堂姐面露疑惑,大伯自然不是她叫来的,而是我借她的名义叫来的。
所以我抢先说:“大伯,今天姐姐肯定又考出了好成绩!咱们待会儿怎么庆祝啊?”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我,以为我在邀功,点点头说:“还算你懂事!”
我心照不宣地笑笑,我们都知道堂姐的斤两,她想考得好,必定少不了我的帮忙!
大会上,院长讲完话,就进入了表彰环节。
“下面,让我们有请在期中考试中取得了优异成绩的同学,上台领奖!”
堂姐耀武扬威地向小陈昂了昂头。
院长念了一个人的名字,堂姐笑容不变。
院长又念了一个人的名字,堂姐的嘴角有些僵硬。
当最后一个名字从院长嘴里念出来之后,堂姐愤恨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我。
“哈哈哈,笑死我了,你们听,什么声音?”
“好像是天上的牛皮爆了的声音呢!”
会堂里雷鸣般的掌声掩盖了小陈大声的嘲讽。
可是堂姐听得清清楚楚,她死死咬着牙,蹭一下站起来,一手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对着我的脸落下。
“哎,那个刘佳雁同学,你着什么急呀,等年级前三名的嘉奖结束,才到给你颁奖的环节嘛!”
9
院长洪亮的声音仿佛一句魔咒,让我们这一角的气氛瞬间诡异了起来,满堂掌声下,我们这儿的几个人是死死的寂静。
小陈半张着嘴,满脸不敢相信。
堂姐扬起的手最终拐了个弯,变成了理头发的姿势,尴尬地坐下。
只有我心有成竹,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
“好了,下面我们还有一个特别的奖项。”
“这次期中考,阅卷老师在批阅作文时,一致通过了一篇满分文章。”
“那篇文章我也看了,我甚至愿意给她在满分的基础上再加二十分!”
“现在,让我们在此有请这篇佳作的作者刘佳雁同学上台接受表彰!”
所有的灯光都聚到了堂姐身上。
堂姐喜得连腰肢都更妖娆了几分,她狠狠白了小陈一眼。
“我看你还是现在就在地上趴好,乖乖等我回来给我当凳子!”
随后,大伯也被请了上去,他可以亲自给自己的女儿颁发证书。
“刘佳佳你信吗?冯河都读不对的人能写出什么惊世的文章?”
我淡定地向小陈一笑:“放心,假的就是假的,永远真不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回答,意味深长地笑着。
台上院长继续主持:“下面请刘佳雁同学跟大家分享一下学习心得!”
堂姐激动地握住话筒。
“大家好,我……”
一句大家好还没说完,报告厅的大门却忽然被打开,随后涌进来许多记者。
他们拿着记录本,举着相机,快步聚到主席台前。
大伯忙拱手道谢。
“谢谢记者朋友们的到来!这就是我女儿刘佳雁!请大家对她多多进行报道!”
记者们没有人理他,纷纷凑到堂姐面前问自己更加感兴趣的问题。
“刘佳雁同学,请问你对你的录取通知书有什么要说的吗?”
10
“什么录取通知书?大家不是说好来采访我闺女受表彰的事吗?”
记者们新闻嗅觉敏锐,自然知道什么新闻更有价值。
他们确实是大伯找来的,他上过一次报纸,十里八乡里的乡亲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如果再能上一次城里的报纸,那回到村里恐怕连村干部都要高看他三分。
可是他不知道,所有的记者都收到了匿名举报——刘佳雁的录取通知书涉嫌造假!
“刘佳雁同学,你对录取通知书造假真的没什么要说的吗?”
堂姐尖声大叫:“造假?我怎么可能造假?”
“可是我们调查了你的母校,你从小到大的成绩都不好,甚至可以用很差来形容,这你怎么解释呢?”
堂姐语塞,大伯慌忙将她与记者隔开。
“我想朋友们应该误会了,我女儿今天正在接受学校表彰,她写了一篇顶顶好的文章,这不就证明了她的实力?”
此时观众席上也炸开了花。
“刘佳雁连成语诗经都读不对,名著诗词更是解释得牛头不对马嘴,她能来A大我还奇怪呢,如果是录取通知书造假那可太说得通了!”
“对啊,她录取通知书肯定有问题!”
“就是,她今天这个文章说不定也是抄袭的!”
“谁说我抄了?我看你们就是嫉妒我写了好文章!这篇文章就是我自己写的!我现在还能背给大家听!”
“哈哈,背得熟能说明什么?”
“你不懂,在考场上想抄别人的文章当然要事先背熟啊!”
“恐怕只是背熟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意思吧!”
“大家一起上了几个月的课,还不知道对方几斤几两?她能写出什么好文章?我看刘佳佳倒有可能!”
“对啊,佳雁佳佳就差一个字,恐怕录取通知书就是佳佳的!”
堂姐一张嘴哪里说得过一群人,记者们在本子上奋笔疾书,照片拍了一张又一张。
大伯不停地反驳,可他说话也没人听,只好向院长求救。
院长神色严肃,扬声止住了乱糟糟的现状。
“录取通知书关乎学生的命运,是顶天的大事!既然存在疑虑,我们学校没有不彻查的道理!”
大伯慌了,攀住院长的胳膊:“这都板上钉钉的事了,我闺女学都上了几个月了怎么还要查?”
“要不我再给贫困孩子捐些钱也可以!”
此话一出,满堂哄然。
“刘同志,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是这件事非查不可!这样刘佳雁同学,以及在场所有的学生才能获得公正!”
大伯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一滴接一滴地滚落,堂姐还在梗着脖子喊:“爸,他们查就查,你不是都摆平了嘛,怕什么?”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刘佳雁脸上,大伯咬着牙吼道:“你闭嘴!”
堂姐捂着脸,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被打过,一耳光下来,她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11
迫于记者的压力,院长当场成立了专项调查小组。
我在那一瞬间,泪满眼眶,近乎虚脱。
很快,那份录取通知书也被拿走,交到相关部门去做笔迹对比,我跟堂姐也被告知即将进行水平摸底测试。
当晚,大伯忽然说要请出去我吃饭,我留了个心眼,只同意在学校食堂吃。
“佳佳啊,明天你跟你姐就要测试了,你还会帮她的对吧?”
我避而不答,反问道:“大伯,我当初真的是落榜了吗?”
大伯眼神里带着审视。
“丫头,这件事当初不是已经确认过了吗?还是大伯连夜亲自替你去市里的邮局问的,只有佳雁的录取通知书!”
我笑笑,他确实是连夜去了市里的邮局,为的是修改我的录取通知书给他的女儿!
“那既然这样,堂姐能在高考逆袭一次,大伯就让她再逆袭一次呗!”
“你站住!”
大伯铁钳一样捏住我的胳膊:“死丫头你给我识相一点儿!”
“怎么?大伯还要把我扔到铁轨上吗?”
大伯一听,瞳仁忽然紧缩,凶光尽露。
“你果然也重活了一次!”
“看来上回我就不应该放过你!”
“大伯想怎么不放过我?这儿这么多人呢!”
见周围的人果然对这儿指指点点,大伯不甘地松开了手。
“你别高兴得太早!”
“事到如今有件事也不怕告诉你,你还欠我句谢谢呢,要不是我,你爸又怎么会成了烈士?”
刹那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爸当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游泳健将,明明他救回第十八个人的时候还很有精神,怎么救完大伯一家就……
我不可置信地死死盯住大伯:“是你?”
“可他是你亲弟弟啊!”
大伯耸耸肩:“你看,这些还要靠我告诉你,所以你以为你重活一次就能改变什么吗?”
“小丫头,太天真了!”
12
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我红着眼睛跟堂姐被分别带到考场,进行成绩摸底测试。
拿到卷子,我觉得分外熟悉,这套卷子竟然就是高考原题……
考完后,我躺了一天,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我已经快要达到目的了,我不可以让他的心理战打倒!
于是我照常去值班。
到夜里快一点钟的样子,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有人敲我的窗户。
我以为是原本要通宵自习的学生提前回来了,就起来察看。
刚打开窗询问,一股甜香就直冲脑门,眼前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
我心里大惊!
这味道我太熟悉了,上一世大伯给我喝的水就是这么香香甜甜的。
我仿佛又看到了呼啸而来的火车,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开始撕裂灼热。
不可以!
我挣扎着想睁开眼睛,整个人却无力地趴了下来……
“你们是谁?”
对方有两个人,他们不回答,只将我捆住,装进了一口蛇皮袋。
我昏昏沉沉,凭方向判断,自己被拖进了学校的林子。
穿过这片林子,就是一口人工湖。
不可以放弃!
我努力对抗着睡意,费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腥甜在嘴里蔓延,可也只让我清醒了片刻而已。
“什么人!站住!”
几道晃动的电筒光由远及近,我拼命挣扎。
那两个人明显加快了步伐,然后我就感觉自己腾空而起,重重砸进了水里。
冰冷的湖水疯狂地灌入我的五官,岸上有很多道亮光,可我感觉自己已经抓不到了。
水里,我好像看到有人向我游来,是爸爸!
真好,他还跟十多年前一样年轻。
他在叫我:“佳佳!”
13
“佳佳!”
“刘佳佳!”
是女生的声音!不是我爸!
我猛吸一口气惊醒,面前居然是小王的脸。
她见我醒来,兴奋地抱住了我。
原来,最近总是有树木被人违规砍伐,学校就组织志愿者成立了校园巡逻队,这才误打误撞救了我。
那两个人被巡逻队抓了个正着,交到公安机关一审,不仅招了偷伐树木的罪行,更是把大伯供了出来。
录取通知书的笔迹鉴定结果也出来了。
堂姐重做的高考卷一塌糊涂,我却几乎一字不错地复刻了自己原先的高考作文,结果显而易见。
学校调查小组当即宣布取消了堂姐的学籍。
让她搬宿舍那天,她死死拽着床脚不撒手,撒泼打滚形象全无,嘴里不停地喊着要做城里人。
大伯收到风声,买了票准备潜逃。
抓他的人追到车站,他慌不择路,竟然想跳下铁轨逃跑,恰巧撞上了一辆进站的火车。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命大,由于进站火车车速不快,他没有死,却瘫了大半个身子,连寻死都无法完成,只能乖乖等待法律的制裁。
堂姐自那以后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很多年后听说有人在卡拉OK厅见过她,还打着A大高材生的招牌。
我则获得了参加来年高考的机会。
第二年九月,我背上行囊再次进入A大的时候,小陈小王她们正乐呵呵地在新生报道处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