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下飞机后,我将手机调至勿扰模式。

人鱼俱乐部的几个老板在机场接机,他们喊了一个中国女留学生帮忙翻译。

一路上说了很多合作的话,

翻译林烟语气温柔,举止得当,让我有一种近乡情怯的归属感。

“吴先生您好,以后我是您的专属翻译官,

也是您的助理,您可以随时差遣我。”

我笑着回应,“我不是黑心的上级,不用那么客气。”

我的公寓是一栋海景房,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

从阳台望出去,甚至能看见一些中国一线明星在这里度假。

我将托运的三个箱子打开,

“或许需要你帮我做第一件事了。”

林烟笑笑,“我的荣幸。”

这间300平的服装间里摆了将近一百多个模特道具。

我们将所有的人鱼服装一一整理,将它们穿在模特身上方便改进选材。

全部收拾完后,林烟站在屋子这中间,

被一身一身设计精巧,五彩斑斓梦幻唯美的人鱼尾惊呆在了原地。

“吴先生,您设计缝制的鱼尾,简直惊为天人!

我也看过许多人鱼表演,但从来没有哪次比你这些还没下水的服装震撼人心!”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散着珍珠光面的鱼尾,

“很难想象,这明明跟珠光白色斗鱼的鱼鳍和鱼尾一模一样!”

我笑着看她四处惊叹,心里竟然说不出的委屈。

曾经我为了妻子,从来没有将我的鱼尾设计展出,

而她也很少对我的设计做出评价,甚至每次表演回来,

服装上都留有大大小小的损坏痕迹,

她常常向我抱怨,

“你就不能再弄松弛一点吗?我差点在水里游不动了!

就这点儿小事儿你都做不好,也不知道你开裁缝店有什么意义?”

我胸口藏着许多疲惫,难以纾解,

却在此刻随着林烟的赞叹慢慢释怀。

我走到门边,“其实这些人鱼尾巴还有更美的一面。”

关掉顶灯,窗外的晚霞射进来,

人鱼在一抹橘红色的阳光下熠熠闪光,

微风吹拂,仿佛是神话里的人鱼缓缓摆动着鱼尾。

林烟瞪大眼睛,双手抱在胸前摩挲着两条手臂惊起的鸡皮疙瘩。

我向她介绍,

“这一款是深色海洋蓝紫珍珠人鱼姬鱼尾,

只有一束白光,在波光粼粼的水下能泛出蓝紫色的荧光;”

“这一款是虹光兰彩人鱼,鱼尾摆动时,便像宇宙的银河一般静谧梦幻;”

“这一款的灵感来自于泰国彩雀鱼,颜色正宫红高级复古,

鱼鳍渐变白边,在暖黄灯光下,显色度会翻倍:”

“……”

才介绍了十款,林烟就已经惊叹到麻木。

“吴先生,您真了不起!这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珍品。

您的夫人一定很幸福!”

我摇摇头,眼神躲闪地望向窗外。

在她心里,我不过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寒酸裁缝。

6

傍晚我打开手机,一览今天的新闻。

热搜榜上的热度话题还没有更换,

我点进“茉莉难看”的话题,视频图片和截图还在弹出。

我点开一个视频,水域纯净,光线正好,

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等到茉莉下水的那一刻,背景音乐响起,观众席就开始窃窃私语,

“茉莉这一次穿得服装也太差了!”

“对啊,鱼尾都展不开,那两片鱼鳍简直像两块僵硬的纸壳,

一点儿也不灵动。”

“还有你看,那鱼边都还有线头呢!”

“这颜色搭配也太难看了,黄色的鱼鳍,黑紫色的鱼尾,红色的鱼肚子?”

茉莉展演三分钟后,

人群中出现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

“那是什么?”

观众朝他指的方向看去,茉莉身后竟然多出了两三种颜色。

观众原以为是表演精心设计的环节,

结果没想到是鱼尾服装太过劣质,在温水的浸泡下竟然开始褪色!

整整十米长的水下展缸,不过三分钟就全被黑紫色的颜料污染,

最后连茉莉自己都被颜料辣得睁不开眼睛,趴在水面大口喘气。

观众席躁动起来,甚至有人朝前排扔垃圾。

“难看死了!什么绝美无双的美人鱼,骗钱!”

“这服装也太劣质了!我第一次看到褪色的美人鱼,麻了。”

“人鱼长得还行,可你也得下水啊!

不然我看什么?垃圾,还不如去五行山看那只猴。”

茉莉顶不住现场观众和海洋馆的压力,深呼一口气,再次下水。

可漆黑的水面没有一点儿视线,茉莉频频撞在玻璃缸上,

观众席的戏谑声越来越大,

茉莉越来越紧张,一紧张就出错,竟一不小心将人鱼服装给摆脱线,

落了个精光在千万的直播间里,

可当她想游向水面时,惊慌过渡大腿抽筋,竟在水底扑腾翻滚,

最后还是陈初哲发现不对劲,跳入水中才将她救回来。

但观众并不为茉莉的惨状买单,纷纷举着票根,齐声高喊,

“退票!退票!退票!”

海洋馆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每个直播间的吃瓜人数翻了两倍。

海洋馆为平息众怒,早点结束这场闹剧,返还了所有门票费,

这才遣散了部分观众。

可那些给陈初哲和茉莉塞钱,从员工通道进来的富二代和明星网红,

海洋馆就没有义务帮他们处理。

几个富二代带着保镖将陈初哲和茉莉团团围住,

“怎么说,还钱吧!”

可半个月前塞的,早就被陈哲远花得干干净净,他身上仅剩两千块。

茉莉震惊地望着他,

“怎么会只有两千块!?

海洋馆提前发了五十多万,他们塞的十几万,怎么只剩下两千块!?”

茉莉不可置信地伸手抓着陈初哲,

“你说话啊老公?!”

富二代抬抬眉蹲在茉莉面前,漫不经心地甩着手机,

“你还不知道吧?

前几天他去酒吧要我的看中小姐给他跳舞,

气不过跟我们玩点天灯,

要不是我心善,恐怕他现在只剩个裤衩子了!”

茉莉的世界在一瞬间坍塌,那可是将近七十万的现金!

现在那什么还给海洋馆和面前这些人。

富二代眼神下流,用手机勾起茉莉的下巴,

转而对着陈初哲说,“想好了吗,怎么还啊?”

陈初哲不说话,眼神朝保镖示意,陈初哲就挨了一顿毒打。

茉莉心疼地求饶,甚至挡在陈初哲面前替他挨了几拳,

“求求你,再给我们两——”

一道更加洪亮的声音打断她的话,

“她!她还有点儿姿色,你们带去玩两天!

她还能赚钱,身材也不错,你们不是缺小姐吗?

她正合适!”

7

茉莉僵在原地,两颗豆大的泪水悄然滑落,

砸碎在地上,像是她那颗被陈初哲亲手捏碎的真心。

我关掉手机,心里隐隐作痛。

想起当初我跟她决定离婚前,想方设法想让她认清陈初哲的劣质品性。

可却换来她的一句,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见钱眼开?”

我带她去找陈初哲前公司的同事,将陈初哲混乱的私生活讲给她听,

她固执己见,

“可是我就是爱他!

他说了会为我改变,我相信他!

倒是你,能不能别没脸没皮地一直纠缠我啊?

你现在做这些,不就是想挽回我的心吗?

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我的苦心在茉莉一次次冷嘲热讽中消磨殆尽,

终于在办理离婚证那天,下定决心放她归入人海,

从此浮浮沉沉再与我无关。

我在低沉的情绪中半梦半醒,想起曾经三年前她跟着同事去团建,

潜水时失误,患上了深海恐惧症,连下水都困难。

是我放弃了国内顶尖人鱼服装设计师的入选名额,

体贴入微地照顾了她三年,

她才渐渐从下水都害怕的程度,重新回归那个被千万粉丝追捧的人鱼角色。

可她却跟记者说,

“我老公怎么可能是他?

况且他就是个旱鸭子,狗刨式都不会,

怎么可能帮我克服深海恐惧症?”

在梦里我看见她朝着大雾弥漫的山里走去,我大声喊她,

可我喊不声音,她也没有回头,直到消失在雾色之中,

不一会儿,却传来骇人的尖叫声。

我猛然吓醒,门外传来林烟拍门的声音。

“吴先生?”

我的心脏还在猛烈跳动,喘着粗气拉开了门。

“吴先生,我还以为您……”

“我没事。”

“俱乐部有中国来的电话,她说是您的妻子,语气很着急。”

尽管我心里已经猜到茉莉打电话来的用意,

我还是接听了那通电话。

她听到我的声音,再忍不住委屈大声地哭出来,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恳求家长的原谅。

“廷琛,你回来好不好?”

我心如刀绞,若是以前,

她眼泪一掉,我就会抛下所有,奋不顾身地立马飞到她身边去,

可现在,我已经没有再为她冲锋陷阵的勇气了。

“茉莉,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要挂断电话,她又卑微地说,

“那你能不能借我五十万?我赚到钱了就马上还给你!

他们已经逼我当陪酒小姐两天了,

求求你借给我好不好?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我沉默着,压制心底的痛苦。

“可你说过,我们两不相欠了。你找别人吧。”

茉莉在电话那边撕破脸,声音哽咽嘶哑,

“吴廷琛,什么两不相欠?!

你忘记我们死去的孩子了吗?

她才来到这个世上,小小的一个,还没你的手掌大,出生就夭折了,

我们明明还能有其他孩子的,

可你却让医生割除了我的子宫!

你让我以后怎么嫁人,你告诉我?!

你让我失去了做女人的资格,这难道不是你欠我的吗?”

我难过地闭上眼睛,在茉莉的咒骂声中挂断了电话。

鼻尖酸涩,眼睛被泪水模糊视线。

回忆一下绷直回到了我们结婚的第二年,

我和茉莉生了一个女宝宝。

可生下来的那刻就被送往上级医院抢救,却在途中就骤然离世。

而茉莉也因为大出血被送往急救室,

医院给我连下了三道病危通知书,要我签字同意割除她的子宫。

为了保住妻子的生命,我在巨大的悲痛中签了字,

可我只想她能活下来,我只有她了,无论今后她是否恨我,

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这也确实是我欠她的。

林烟看我情况不对,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

我回到公寓,拿出一张银行卡,

“麻烦你帮我将里面的钱汇到这个账户,谢谢你。”

8

从那天起,我和茉莉彻底断了联系。

我将自己的重心全部放在人鱼服装设计上,

将俱乐部的美人鱼表演的规格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据老板统计,在人鱼演出的半个月里,

每天从世界各地赶来看演出的数以万计,

甚至在后期,一票难求成为了马来西亚民众们饭后茶余的谈资。

其他国家的俱乐部看见我的设计,纷纷出高价想挖走我。

我都拒绝了。

在林烟即将结束留学生涯的前一个月,台风席卷了整个马来西亚。

那天我跟着俱乐部在市中心谈合作,

台风上岸的警报上了当地头条。

我想起走时林烟说要去海边采风,我心里忐忑不安,

当即开车返回公寓。

越靠近她采风的地点,风浪越大。

在狂风骤雨中,我看着林烟抵挡着风浪,朝我的公寓坚定地走去。

我大声喊她,声音被飓风吞没。

等我跑到公寓,在四处找她时,却听见服装间传来的声音。

我拉开门,看见她正在奋力拯救我的服装,

她已经装好了一个箱子,还想拯救更多。

“林烟!你不要命了!”

她艰难地睁着眼睛,“它们对你很重要,我马上就好!”

风浪席卷进公寓,将她瘦小的身躯全部打湿。

摆在橱柜上的模具摇摇欲坠,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她躲过一劫。

风雨肆虐的天气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我知道,是我在劫难逃了。

林烟的留学生涯结束,我跟着她一起回国。

还没下飞机,我的行迹就被娱乐记者曝光。

大家都在讨论,人鱼服装设计师“江舟”回国的话题。

热搜上连带着一个沉寂多年的名字——“茉莉”也占据在前几个词条。

一下飞机,我就被十几家记者围住,

“江舟先生,您此次回国要待多久呢?”

“江舟先生,之前传闻,您和人鱼茉莉小姐有过一段婚恋,真如传闻所言吗?”

“江舟先生,有网友说,当初是因为茉莉小姐出轨,您和她的婚姻才破碎的是吗?”

“江舟先生,近年来我国的海洋公园发展不错,有留在国内发展的打算吗?”

在混乱的采访中,林烟像过去无数个日夜,站在旁边静静等待我的发言。

她温柔地看着我,眼睛里盛满了比粉蓝珠光还有璀璨的星河。

我对过去的事绝口不提,对于未来的发展也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我无比笃定,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她去那儿,我就在那儿。”

我的余光中有一个闪过的熟悉的人影。

我没有过多关注,跟着林烟上了她的车。

或许是长途跋涉的疲惫,林烟刚起步就突然急刹。

我学着《疯狂动物城》尼克揶揄她,

“是所有的兔子开车都烂,还是只有你这样?狡猾的兔子。”

林烟轻笑,眼里带着爱意,

“愚蠢的狐狸。”

我们都没有继续下一句话,可心里的爱意早就将彼此萦绕。

(下一句:“你知道你爱我。”)

9

林烟最终决定留在中国,

她醉心与教育事业,成为一名优秀的英语老师。

林烟将自己这些年兼职挣到的钱全部捐往山区,

每年暑假,我们都会自驾游前往山区去看看那些孩子。

看到孩子们脸上天真的笑容,林烟总是掩盖不住的喜悦,

可悄悄离别时又潸然泪下。

我将她抱在怀里安慰她,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自责,孩子们也会越好越好。”

关于我的人鱼事业还在继续,我与国内新崛起的海洋公园合作,

常常联动马来西亚和英国俱乐部举办大型人鱼演出。

我的身价和名声如日中天,和妻子一起上了许多著名期刊。

我没走过的地方,都能感受到故人的痕迹。

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2024年的一个冬天,我带着林烟北上看雪。

路过一家小型的水族馆,想着进去买点观赏的小鱼给妻子添点儿乐趣。

却在最里面遇见了七年未见的故人。

我们一直挑着往前走,玻璃缸的规格逐渐变大,

而里面的鱼也从拇指大的斗鱼,变成一米长的巨骨舌鱼。

我带着妻子,在众人中开辟出一条路,

可下一秒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了。

两米长一米宽半米高的水缸里肮脏不堪,臭气熏人,

低浅的水面游动着许多浮游生物,甚至还有一些腐烂的动物尸体,

可就是这样不堪的水缸里却卷缩着一条人鱼!

人鱼的两个手掌被齐齐砍断,全身上下被涂满刺青,

头发糟乱,面容可怖,

她安静地睡在缸里,像一具即将死去的尸体。

我和妻子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还在疑惑,难道她是被谁逼迫的?

旁边的摊主发话,

“哎,别猜了。

她就是这个摊位的老板,是个精神病,就爱自己折磨自己!”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

“为什么啊?有摊位不摆摊赚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干什么?”

对面的摊主回答,

“前些年她跟他丈夫一起来这边做水产生意,

她丈夫偏偏逼着她要在这小水缸里扮演美人鱼,她不干,

结果天天被打,还跑了很多次

每次都被他老公抓回来毒打一顿,最狠的那次,

哝,她老公把她手都给砍掉了!

说什么要是她再去找裁缝还是谁,就把她脚也给砍掉!”

众人发出龇牙咧嘴的声音,

“为什么不报警?”

“报啦,结果女的恋爱脑,自己撤诉了。

好像过了个把月吧,男的就消失了,她也跟着疯了。”

路人叹气,脸上都笼罩着复杂的情绪。

“也是可怜人。”

“对啊,可怜。”

站在另一边的摊主却冷哼一声,

“可怜个屁。

当时有好多记者来采访她,还有好多粉丝来骂她,

说她婚内出轨不要脸,高价演出圈钱,还出卖肉体去傍大款。

我看呐,还是自己作的。”

我愣在了原地,一颗心悬在了胸口。

我拉着林烟离开,摊主的话继续传到我的耳朵里,

“他老公估计是死了,

不然那天晚上怎么有男人声音一直求她,

喊什么,什么茉莉,什么玫瑰啥的

后来警察局的也来了,结果啥也没查到,又走了。”

我疾步跑出来,到门口才压制不住恶心干呕起来。

双手麻木,心中万千思绪交杂在一起。

妻子林烟关切地望着我,紧紧握住我的手,才给我踏实的感觉。

当天,我带着林烟回了南方,

让她陪我去看看当初居住了七年的房子。

这些年,城市发展翻天覆地,这里已经被四起的高楼团团围住。

我看着那对情侣从屋里出来,女生牵着一只拉布拉多,

男人则抱着一个可爱的小孩儿,一片幸福祥和。

我望着那扇门思绪万千,对着妻子说,

“你知道嘛,

曾经我以为自己都会被困在那段过去永远走不出来。”

妻子抱住我,抚摸着我的背,

“笨蛋。”

夕阳照拂在她脸上,熠熠生辉。

“要不,我们也要养只拉布拉多,

或者,有一个小孩也不错,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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