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我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那个女人正坐在客厅剥橘子。

见我出来后,笑意盈盈地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

“乐乐,来,吃个橘子。”

我爸,外公外婆,像围着祖宗似地围着她转。

我一把把她递过来的橘子打掉。

“你不是我妈!”我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吼出,“你根本不是我妈!”

我爸腾地一下站起身,脸色阴沉:

“林乐乐,你又犯病了?!”

“她不是我妈!”我指着那个女人子怒吼,

“我妈早就死了!她是谁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她还是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嘴唇颤抖着:

“乐乐……妈妈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一直这样对我……”

我冷笑一声:“你再敢叫我一声,我现在就报警抓你!”

外婆眼眶通红:

“我还以为你吃了药就能好点。你妈辛辛苦苦养你长大,现在你连她都不认了?你还是不是人?”

“我以前以为你们是被她骗了,是她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你们!”

“但我现在知道了——你们全是帮凶!”

此话一出,他们全都愣住了。

我从背后拿出那块灵牌放在桌上。

名字赫然在目——周小芳,逝世于2022年。

全场安静。

“看看吧!你们不是说我妈没死?不是说她就是我亲妈?”

那个女人张口想说什么,看见牌位那一刻脸“刷”地一下白了。

06

“这、这是哪里来的?”

“床底下!”

“你说你是我妈周小芳?那为什么床底下会有周小芳的牌位?!”

她心虚地别开眼睛。

“那...那是弄错了...”

“你别装了!”

我环视一圈,这个女人明明不是我妈,我爸我外公外婆却都帮着她。

我一字一句地控诉,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空气突然寂静。

牌位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记巴掌,狠狠甩在所有人脸上。

我爸面色发白,摇摇晃晃坐回椅子,:

“乐乐……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以为我会一辈子糊涂下去?你们把她的尸体烧成灰,藏好骨灰盒,又找了这个女人来冒充她,好玩是吧?”

我爸的眼神闪过一丝惊慌,试图打断我:“你冷静点,你现在状态不对,我们该去医院……”

我冷哼一声,

“我已经报警了。”

“乐乐!”我爸的脸色刷地变白,猛地一把夺住我手腕:

“你疯了?报警做什么?!家务事,不能惊动警察的!”

我眼圈发红,瞪着他们。

“我妈死了,所有人都骗我!现在我只想知道真相,你们一个个闭口不言,凭什么不让我报警?!”

“不是不让你……”外公声音发颤:

“乐乐啊,这事儿……过去了这么久,再折腾下去,对你、对大家都不好……”

“对我不好,还是对你们不好?”我冷冷扫了他一眼。

“不是这个意思!”外婆急了,抹着眼角:

“你这孩子,我们都是你的至亲啊,你怎么总是往最坏的地方想?”

“那你们说啊!”我嘶吼一声,指着灵牌,“我妈是怎么死的?!这个女人又是谁?!”

众人一片沉默,目光飘忽不定。

“我现在数三声。”我声音发抖,“要么你们说出来,要么我报警让警察来说。”

“乐乐!”周小芳忽然出声,声音颤抖,“别报警……求你……”

07

“为什么?”我逼近一步,“你在怕什么?”

她一时哑口,眼泪夺眶而出,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们……我们只是……”外婆捂着心口,眼神痛苦,“是怕你……怕你扛不住……”

全家人都围着我。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说“别报警”。

却没有一个人,敢告诉我真相。

我冷笑一声,

“既然你们不告诉我,就让警察来找到真相。”

我正要转身离开,父亲突然叹了口气。

“乐乐,既然你都记起来了,那我们……也不瞒你了。”

我回头看见我爸,他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你妈……的确在三年前出了车祸,已经离开人世了。”

“但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我捏紧了手里的木牌,没说话。

“是为了救你。”

我脑袋嗡地一声炸开,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你当时因为闹脾气,一气之下冲出家门。”

“你妈追着你跑出去,正好赶上一辆大货车冲来——”

“她……把你推开了,自己被撞飞。”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似乎有某些深埋的记忆开始苏醒。

“你妈去世后你就变了。”

我爸眼里布满血丝。

“你开始做噩梦、开始自责、开始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

“后来医生说你可能患上了创伤性精神障碍…时而清醒,时而混乱。”

“你会反复说‘妈妈没死’,会躲进衣柜里抱着她的衣服发抖。”

“直到有一天,你忘记了你妈是怎么去世的。”

我抱住我的头慢慢蹲在墙角。

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真的是这样吗?

那个女人想上前扶我。

被我一把推开。

“那她呢?!她到底是谁?”

我爸长叹一口气。

“这些年,真是苦了她了。”

“她叫谢柳,是你的后妈,我看她和你妈妈有几分相似,又是真心爱护你,才让她来假扮你妈的。”

“你病情反复,我们不是骗你,是为了救你啊!”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爸。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荒唐?!

“你撒谎!”

我爸眼里已经饱含泪水。

“乐乐,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的。”我爸边说边拿出手机。

“这里,有事发当时的监控画面,司法鉴定过的视频,不会有假的。”、

08

我颤抖地接过视频。

画面开始播放。

街道,午后阳光刺眼。

那熟悉的一幕慢慢重现——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脸上满是怒气地冲到大马路上。

我屏住呼吸。

那个女孩,是我。

画面里,我毫无征兆地往马路中央跑去。

突然一辆大货车呼啸而来,车速极快,司机按着喇叭惊慌地刹车。

就在我快要被撞上的一刹那——

一个女人冲了出来。

是我妈,我真正的妈妈。

她猛地扑上来,一把推开了我。

下一秒,她被撞得飞起,鲜血喷洒在柏油路上。

我僵在原地,四肢冰凉。

画面定格在我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尖叫的瞬间。

我颤着手按下暂停,盯着那一帧画面。

我妈的脸,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在最后一刻,望着我,满是爱。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原来……是我。

我真的,亲手害死了我妈。

“你一直太过自责,所以我们才没敢告诉你。”我爸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你不是疯了,只是太痛了,才会选择忘记。”

我缓缓坐下,脑袋一片空白。

我终于看见了那一段被我自己埋进心底的深渊。

是我。

是我自己冲了出去。

而妈妈为了救我,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去,用她的命换下了我。

09

从那天开始,我的世界天翻地覆。

我不再争辩、不再否认、不再逃避。

而是直面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

我主动向父亲提出接受治疗。

这一次,我选择走进了一家真正专业的精神病疗养院。

这里不像医院,更像一座花园。

有整片草地、阳光照进落地窗的书房、每天准时响起的钢琴声。

医生没有把我当成病人,而是当作一个受伤的小孩。

他们听我讲妈妈的故事,带我回忆过去,用一张张纸和一支支笔,让我把碎片记忆一点点拼回去。

我开始写日记,记录梦里妈妈的样子。

她没有怨,也没有责怪我。

只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我的脑袋经常昏昏沉沉的。

似乎有一些事情想起来了,似乎又有些事情被遗忘了。

父亲和谢柳阿姨时常来看我。

每次见面,气氛都拘谨,但慢慢地,也不再那么沉重了。

我开始学着称呼她“阿姨”。

谢阿姨受宠若惊,开心地抱着我。

我爸站在一旁欣慰地笑了。

她不是我妈妈,但她也是真心对我好的人。

那天,周小芳哭了。

我爸红着眼,把我的手紧紧握住。

09

经过近三个月的系统治疗,我的状态“稳定”了下来。

医生说我是“创伤后遗症+应激型人格紊乱”,药物治疗效果显著。

可代价是,我整个人都变得钝钝的。

像是被棉花塞满了脑子。

思维变慢,反应也迟钝。

我开始习惯沉默、对话语迟缓回应,也几乎没有强烈的情绪波动。

医生说:“这代表你在康复。”

但我为了能够好得更快在积极配合治疗。

每天吃药、做心理复健、练冥想呼吸。

一转眼,一年时间过去了。

经过医生的评估,我终于可以出院了。

那天,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疗养院门口。

我爸和谢阿姨一起来医院接我。

两人站在门口张望许久。

看到我后赶忙上前,我爸接过我手中的行李。

“乐乐,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爸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阿姨站在一旁紧张地望着我。

似乎想要上前又不敢上前。

我走到她面前,给了她一个拥抱。

毕竟,她当时也是为了我好。

谢阿姨愣愣看着我,片刻后眼里居然有了泪花。

“乐乐!欢迎回家!”

家里还是熟悉的摆设,

饭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菜。

周小芳亲自下厨,夹了满满一碗我喜欢的红烧鸡翅。

我一口一口吃着,没有说话。

他们看着我吃饭,笑得比谁都满足。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

像是回到了妈妈还在的时候。

但是我的妈妈已经离开很久了。

谢阿姨...也永远代替不了我的妈妈。

10

晚上,我躺在自己久违的床上。

窗帘半拉着,风轻轻吹进来,月色清冷。

我把药瓶放在床头柜,机械地数着今天的剂量。

两颗白色抗抑郁,一颗蓝色镇静,还有一颗淡粉的情绪稳定剂。

正要服下时,我爸突然推门进来。

见我正准备吃药,眼里满是欣慰。

“乐乐现在懂事了,知道自己按时吃药了。”

我突然想到以前的我确实是让大家操心了。

冲我爸抱歉一笑。

“爸,以后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爸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

“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懂事,一定会很欣慰的,乐乐,生死有命,那件事情不怪你的。”

我知道我爸是在安慰我,但我心里明白。

如果不是因为我赌气,我妈妈也不会离开。

可是人总得往前看,不能让妈妈在天上还为我担心。

我爸退出去后给我轻轻带上了门。

我拿起药片刚要吞下。

手机突然响起。

我住院这段时间和外界几乎没有联系。

我接起来后,才发现是我以前的老友。

我们聊了很多很多。

挂断电话后才发现已经十二点了。

准备吃药时,才发现水已经凉透了。

我起身走向客厅,准备去倒杯温水。

刚到客厅,忽然听到一阵低语声从卧室方向传来。

是我爸妈的房间。

门没关紧,虚掩着一条缝。

我本不该多听。

但那句话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我的耳朵——

“……她已经彻底相信了,你看她那样子,什么都不怀疑了。”

是我爸的声音。

“你确定那药能让她这么安静?”周小芳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一丝犹疑和谨慎。

我站在黑暗中,呼吸骤然屏住。

“医生说副作用就是情绪迟钝,反应慢,但不会出问题。”我爸低声说。

“可她现在那么听话……”周小芳声音有些发抖,“你不怕她哪天突然想起来?”

“想不起来了,医生。”

“再说,三年前那件事,谁还会去查?”

我手中的药瓶“咔哒”一声滑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墙角。

卧室瞬间安静了。

我转身就跑回房间,钻进被窝,假装睡着。

11

我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

掌心里那颗药还握着,微微出汗已经有点潮了。

医生说是“情绪稳定剂”,说我一定要按时吃。

不然可能会出现幻觉、记忆紊乱,甚至妄想。

我盯着那颗药,脑子里还在回响他们在卧室里说的那些话:

我听见了,也记得清清楚楚。

会是幻觉吗?

可也许……真的只是我忘了吃药?

是不是我又开始幻想了?

医生说过,这些念头会非常逼真,非常有逻辑。

但终究是“病态构建的现实”。

我闭上眼,感觉整个世界在慢慢倾斜。

我不想再疯了。

我也怕了。

怕自己哪天做出什么无法收拾的事。

我告诉自己,他们只是担心我。

那段对话,也许……只是我大脑制造出来的幻觉。

我张开手,拿起水杯,咕咚一声把药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声音轻轻地停了下来。

我安静地坐着,靠着门,闭上眼。

像往常一样,平静、顺从、听话。

只是我的指尖,还是在不自觉地颤。

我不知道,我刚才听见的那一切——

到底是幻觉?

还是唯一的真相?

可我知道,我已经来不及分辨了。

药,已经下去了。

我,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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