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乐乐被推出来的时候,小脸白得像纸,后脑勺包着厚厚的纱布。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嘴一瘪,又要哭。

“疼……”他声音小小的,像只受伤的小猫。

我蹲在床边,握住他的小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妈妈在,妈妈在,不疼了,一会儿就不疼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但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那晚我一直守在他床边,他发烧,我一夜没合眼,一遍一遍地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他迷迷糊糊地喊了几次“爸爸”,我不知道他喊的是我,还是在喊林叙南,但我每次都应了。

“爸爸在,乐乐,爸爸在。”

第二天早上,他烧退了,醒了,睁着一双大眼睛看我。

我趴在他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毛巾。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惊醒,抬起头,看见他怯生生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了很久,才小声喊了一句:“……爸爸?”

我的眼泪又掉了,可这次是笑着掉的:“嗯,乐乐,爸爸在。”

他开始慢慢跟我说一些事。

说妈妈总是很忙,很少回家。

说姥姥每天要去跳广场舞,姥爷要去下棋,经常没人给他做饭,他饿的时候只能自己找饼干吃。

说小叔每次来,都会让他背很长很长的话,背不对就不给饭吃。

说小叔还让他拍视频,对着手机说一些他不懂的话,说完了就有糖吃,不说就没有。

“小叔说,要是我不听话,就不要我了。”

他低着头,小手揪着被角,“我不想当没人要的野孩子。”

我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下巴抵在他头顶上,眼泪一滴一滴砸进他的头发里。

“乐乐,你记住,”

我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从今以后,没有人可以不要你。爸爸这辈子,都不会不要你。”

“爸爸会让你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

他安静地靠在我怀里,过了很久,小手慢慢环上了我的腰。

这几天,沐橙每天都来医院。

他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走远。

有一次乐乐睡着了,他推开门,在我身边站了很久,最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叙白,对不起。”

我没看他:“你的对不起,不值钱。”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后来他送来一张卡,说是给乐乐的教育基金。

我没要,退了回去。

他又送来,我又退了。

第三次他直接塞在护士站,我让护士还给他,说林叙白不收来路不明的钱。

我妈也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叙南,妈来看看乐乐……”

“妈,你回去吧。”

我坐在乐乐床边,头都没抬,“乐乐刚睡着,别吵他。”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水果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眶红红的。

我爸没来,只发了一条消息。

“叙白,爸想通了,是爸对不住你。你带着乐乐回来住吧,爸帮你带。”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删了。

有些道歉来得太晚,不是不值得原谅,是不值得回头了。

乐乐出院那天,我订好了机票。

没有告诉任何人。

走的那天早上,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城市。

灰蒙蒙的天,雾蒙蒙的楼,到处都是让我窒息的回忆。

乐乐牵着我的手,仰起脸问我:“爸爸,我们要去哪儿?”

我低头看他,笑了笑:“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那里有爸爸吗?”

“有。”

“那就够了。”

他抱住我的腿,笑得眼睛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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