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翻找试卷的沙沙声。

“我做,你一定要告诉我,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摘下一只耳机,听到了妈妈开门的声音。

她手里提着几个馒头,还有一小罐腌好的咸菜。

“念念啊,妈妈来看看你。”

我转动轮椅,停在她面前。

“什么事。”

她叹了口气,顺势坐了下来。

“小宇要结婚了,女方那边催得紧,说必须要在市里买套房,还得要二十万彩礼。”

“我和你爸把家底都掏空了,还差十万块钱的首付。”

她抬起头,看向我:

“念念,妈知道你这几年接那些网上的活儿,攒了点钱...”

耳机里,十八岁的我笔尖顿住了。

“那是我的手术费。”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

“医生说了,如果能去大医院做那个神经修复手术,我这双腿还有站起来的希望。”

我妈眼眶红了,

“妈知道,妈对不起你。”

“可是小宇等不了啊,那姑娘怀孕了,要是买不上房,人家就要去打胎,咱们江家就绝后了啊!”

她紧紧攥住我的手。

“念念,你现在这样...就算治好了,也回不到从前了。”

“你是当姐姐的,你就当再帮弟弟最后一次,行不行?”

所以又一次,我成了退让的那个。

我轻声反问:

“我帮他的还少么?他那个三本是怎么上的,您忘了吗?”

“我放弃高考去打工,每个月四千块钱的工资,我给家里寄三千五。”

“他毕业三年换了八份工作,哪一份干长久了?”

我妈急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他就是还没定性,结了婚就好了!”

“再说了,当初是你自己同意不去考的,我们又没逼你!”

这句话一出,整个出租屋都安静了。

耳机里,十八岁的我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呜咽。

我平静地看着妈妈,

“是,是我自己同意的。”

“所以我活该变成现在这样?”

见妈妈不说话,我又追问:

“所以,你只爱弟弟,不爱我,是吗?”

妈妈愣住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妈要是不爱你,怎么会你弟弟有的你也有?”

是啊。

小时候弟弟有了新玩具,我也有。

弟弟买了新衣服,爸妈也会给我买一份。

弟弟有独立的房间,我也有。

可正是这些好,让我如此痛苦。

如果对我再坏一点,我可以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再好一点,我能麻痹自己,甘之如饴。

偏偏是这样不好不坏,我夹在中间,既清醒,又痛苦。

妈妈又开始抹眼泪。

“妈就是着急。”

“念念,算妈求你了,你把钱拿出来吧,等小宇结了婚,让他养你一辈子。”

让他养我一辈子?

我这条腿,就是为了他才废的。

“我没钱。”

我抽回手,转动轮椅背对她。

妈妈的哭声停了,安静了半晌,走出了房门。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能听见耳机里传来女孩压抑的抽泣。

“别哭了。”我开口。

“理综卷做完了吗?”

她沙哑着说:

“做不下去...我手在抖。”

“江念,我的腿,到底是怎么残废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

“江宇大三那年,在外面惹了事,欠了三十万。”

“那些人拿着刀去学校找他,他打电话向我求救。”

“我带着刚发的一万块钱工资去求情,他们不肯放人。”

“拉扯的时候,江宇为了自己逃跑,把我推向了马路。”

“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刚好开过来。”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江宇跑了,我被卷进了车底。”

“司机赔了五十万。这笔钱,本该用来给我做双腿的神经修复手术。”

“可爸妈拿着这笔钱,连夜给江宇还了赌债,剩下的钱,给他买了一辆二十万的车,说是为了压惊。”

“而我,因为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只能坐在轮椅上。”

听完这些,十八岁的我崩溃了。

“凭什么!”她尖叫着,

“我把上大学的机会让给他,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爸妈又凭什么拿我的救命钱去给他买车!”

“我不欠他们的!”

我听着她歇斯底里的发泄,平静的开口。

“现在,擦干眼泪,把理综卷再做一遍。”

“你想改变命运,就必须去考试。”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多了几分决绝。

“好,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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