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沈照微的面色有一瞬间的苍白。
转眼间,便被暴怒取代。
“吓唬谁呢!你也就这点下三滥的本事和手段了!”
“我告诉你,现在马上滚出去,在地上爬三圈,不然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她站起身来,作势要再甩我一个巴掌,我攥住她的手,将她摔倒在了沙发上。
“我说离婚。”
沈照微眼里莫名涌起了一层水雾,她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林知珩和沈溪和双双拦住。
“怕什么!离了就离了,不出三天,他一定跟条公狗一样来跪舔你!”
“小叔说的对!妈妈你别理这个老东西!他就是作!”
在二人的拥簇下,沈照微眼中的犹豫烟消云散,她大手一挥,让人送来离婚协议,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又掏出了那份象征着“契约”的协议,撕了个粉碎,重重地摔倒我的脸上。
“滚吧!过几天可别舔着脸来求我复合。”
我弯了弯嘴角,下一秒,沈照微的手机铃声响起,她下意识接起了电话。
“孽障!我开个会的时间!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是老爷子暴怒的、气喘吁吁的声音。
“沈照微!你这个孽种,糊涂啊!糊涂啊!马上给林意望道歉!快点!赶快求他,事情还有转机!”
沈照微眉头拧了起来,她被唬住了,却强撑着几分气势。
“您是不是老糊涂了?给他?一个赘婿道歉?!”
“您难道还真信什么命格之说......这肯定是他为了攀我们家高枝......”
沈照微话还没说完,沈老爷子便带着乌泱泱一群人涌进了咖啡馆,将无关人员清场。
老爷子容光焕发,不等三人辩白,便一人喂了几耳光。
“沈照微!这一巴掌打你识人不清,狂妄自大!白白断送了自己的美好前程!”
“沈溪和!这一巴掌打你狼狈为奸,不知感恩!连养了自己九年的爹也不认!”
“林知珩!这几巴掌,打你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一个三,还登堂入室了?!让照微揣了你的野种不说,还逼死了自己的亲妈!”
沈照微满脸的不可置信,沈溪和哭闹起来。
而林知珩,捂着脸,全然是错愕与不解。
我笑了起来,眼泪却挤满了面庞。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瞒着我!
小到林知珩的存在,大到血缘关系,原来老爷子也都知道,他放纵着所有人,将我向狗一样戏耍开来。
老爷子一脚踹在沈照微的膝盖上,他扣着沈照微的头,强迫着她给我磕头认错。
“说啊!说你对不起林意望,说你不和他离婚,愿意让林知珩做小!”
沈照微眼中满是不甘与不耐烦,却强忍着怒气,喃喃道:
“现在,你满意了......别闹了,我让林知珩给你执妾礼,行不行?”
一个没忍住,我笑出了声。
“不了。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斩钉截铁。
下一秒,天象异变,似乎有看不见的气运才几人身上流走,连三人的面容也莫名开始憔悴起来。
“沈照微。”
“我要亲眼看着你造的孽,亲眼看着你身边的人,再是你,一步步走向毁灭。”
不过几个呼吸,沈老爷子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他面上的精神气顿时消失,整个人变得枯槁,急促的喘息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沈溪和似乎也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她捂住肚子,放声尖叫。
沈照微面色苍白的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愣着干什么!快点把他们送医院!”
人群浩浩荡荡的四散开来,沈照微落到了最后,她和我并排站立。
多么讽刺,九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拉起了我的手。
她眼神中泛着莹莹泪光,却还是倔强的侧过了头。
“林意望,你跟我一起。”
“如果他们有什么差池,我不会放过你。”
6
这场好戏,我自然是不愿意错过的。
老爷子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各种仪器嘀嘀哒哒的响个不停。
沈溪和的检查报告也已经出来了,尿毒症。
急需配型。
沈照微忙碌的跑上跑下,几乎是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林知珩坐在凳子上,手中拿着妈的死亡证明,面色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意望......”
沈照微无视了失魂落魄的林知珩,她放柔了语气,第一次向我低下了她高贵的头颅。
“意望......我错了,再给我次机会,我们复婚,我保证不把林知珩带到你面前晃!”
“你看,爸在重症监护室里面昏迷......溪和才九岁啊,就确诊了尿毒症,她才这么小.......”
“溪和虽然不是你亲生的,好歹也是你亲弟弟的女儿,还是你手把手带大的,你就去做个配型,给她捐个肾吧!你想想,反正你都是个残废......不,残疾人!保她一个健全人,怎么也不亏!”
沈照微眼中满是讨好,可我却能敏锐的感受到,她骨子里的不服气。
我抬头,看着病房里安睡的沈溪和。
过去的九年来,我看了几千次她的睡颜。
她安静的闭着眼睛,不哭不闹,精致的面容如她母亲那般美丽。
可我却深深地明白,她骨子里的自私,冷漠,与她的家族如出一辙。
就像此刻,自私冷漠的沈照微自己不去配型,也不去找她的亲生父亲,只逮着我这个血包,不断吸食。
也许她有着母亲对孩子天然的浅薄爱意,却不曾对我有过妻子对丈夫的三分忠诚。
我看着面前这张纯洁的,日思夜想,爱了十几年的脸,心中有一瞬间的不忍。
沈照微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迟疑,她将胸口抵在我的手臂,又将脸乖顺的贴在我的掌心,轻轻磨蹭。
几乎是一瞬间,我清醒了过来。
爱是真的,现在的恨,也是真的。
我不愿意在做沈照微的玩物,做她随时可以玩弄的一条公狗。
我抬起手,一巴掌重重的扇在了她的胸口,将她掀开。
“滚。”
“沈照微,你这下贱的样子,让我很恶心。”
我现在,疯狂地想要毁掉她。
沈照微无措的坐在地上,她俏丽的脸上有下意识的羞愤,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够了!”
出声的,是一直神色恍惚,从拿到死亡报告就不发一眼的林知珩。
7
“林意望,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妈操劳了一辈子,她那样幸苦,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就出事了?!”
“你不是说了要保护妈一辈子吗?!不是说好了要给妈更好的生活吗?!你凭什么做不到!凭什么!”
林知珩红了眼眶,他大力站起身来,攥住了我的衣领。
我看着他不满血丝的瞳孔,面色冷漠的别开了他的手指。
“妈的事情,不是拜你所赐?!”
我冷笑,继续说道:
“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把你教好。让你不懂得承担责任,不懂得礼义廉耻。”
“林知珩,从小到大,我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你!?把你养成了这种模样!”
林知珩低吼一声,他似乎再也无法仍受,攥住我的领子,大力将我抵在墙上,眼泪夺眶而出。
“别惺惺作态了!”
“这么多年来,你总是这么爱说教我!什么都管着我!你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我都说了我想去打电竞,你凭什么一直逼着我读书!你倒是好了,可以当模特赚钱,光鲜亮丽的,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你实话实说,是不是你给妈吹了耳旁风?!”
我看着眼前怒目圆睁的林知珩,哑然失笑。
他打了五年游戏,连个钻石都上不去,怎么打电竞?
再者,人前光鲜亮丽的模特,没那么好当的。
都说长兄如父,可我只比林知珩年长四岁,他十六岁时,我也不过才刚成年两年。
无数个大雪夜里,我喝的胃出血,多少次差点冻死街头,防着不干净的食物,防着名利场上不怀好意的咸猪手。
我赚的钱本就不算多,除了自己生病治疗,余下的,全都补贴家用,给林知珩缴了补课费。
可他总不明白,总是恨我。
我笑起来,有些白眼狼,是永远养不熟的。
妈总让我照顾好弟弟,可我尽力了,他却不领情。
“贱人,你笑什么!”
林知珩被我的笑容激怒,他的情绪更加抑制不住,竟哭了出来。
“从小到底,所有人都喜欢你,我永远都比不过你。”
“还记得十七年前的冬天么,我生病去不了教堂,可那天的活动真的很重要。我软磨硬泡,才让你代替我去参加。”
“可你知道么,那天之后,从没注意过我的沈照微,竟对我献起了殷切。”
“林意望,你就这么大的本事,谁见了都会爱上你?”
“啪!”
我的耳边响起了清澈的器物碎裂的声音。
林知珩情绪仍然崩溃,继续滔滔不绝的讲述着这么多年来对我的恨意。
可我再也听不进去。
隔着林知珩,我与沈照微目光相撞。
跨越十七年的岁月,我和她仿佛回到了那个冬天。
她那时霉运缠身,受人欺负,我帮她赶走了那些青年,向她伸出了手,她高傲而不驯的神色清晰的印在了我的脑海中。
因为林知珩恨我,所以他心安理得的默认了这个误会,从未在沈照微面前提起过。
因为沈照微恨透了我,所以她从来不愿意好好和我说话,更不要说去解释这个误会。
多可笑,多可笑。
沈照微卸去了力气,眼中的精神气仿佛尽数被吸取,她颤抖地环抱住自己的身体,痛苦的哀嚎。
她的泪迹,晕开了整片地砖。
那又......怎样呢?
爱了十多年,我也累了。
人到中年,我早已没了年轻时的精力。
我麻木的扒开林知珩攥着我衣领的手,腿脚无意间踢到了从兜里滑落的翡翠项链。不偏不倚的,它滑倒了沈照微手边。
我抬眼,却看到沈照微,虔诚地、轻柔地将那块破碎的翡翠项链,戴在了脖子上。
8
我回到家中,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
熬了几天夜,竟是昏睡了一天一夜。
打开手机,里面全是沈照微发来的几百条消息。
毫不犹豫,内容几乎全身她的道歉,她的忏悔,以及各种想要和我复婚的说辞。
最新的消息,是两条视频。
第一条,是沈照微拍的沈溪和。
不过短短两天光景,沈溪和圆润的面颊以及塌了下去,她满脸泪痕,对着镜头一口一个爸爸。
“爸爸,你在哪,溪和好想你......爸爸,我错了,你原谅溪和好不好呀......”
“溪和再也不骂爸爸了,溪和再也不忍心了......呜呜呜......”
“爸爸给溪和的东西,溪和一定会珍惜。爸爸,我好想吃你做的饭呀......”
“爸爸,我好难受,好痛呀,我想听爸爸将睡前故事了。”
视频里的沈溪和抱着一个布缝的娃娃。
那是她五岁时,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小时候的溪和,认为我是超人,什么都会做。哪怕我是个男人,只要溪和喜欢,我什么都能去学。
只是随着溪和长大,她似乎也觉得,娃娃过于破烂了吧。
视频里的沈溪和被沈照微烂在怀里,后者满是疲惫,却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对不起啊......意望,是我没教好女儿,是我以前失责。”
“老公,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吧,等你这几天休息一下,再来医院看女儿,好吗?”
“不需要你为他匹配肾源,我们......只是很想你。”
我皱了皱眉头,叉掉了视频。
第二个视频,是沈照微守在老爷子床头。
老爷子的面容可以说的上是枯槁,如果不去注意他微弱的呼吸,很难发觉这是一个活人。
沈照微脸上的精气神更差了,她语气称得上是祈求:
“意望......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老爷子快不行了......公司也出问题了......你们说的一切,我都相信了!”
“意望,求你,求你......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吧。”
然而,视频还没结束,老爷子边跟回光返照一般,眼神清明了起来。
“咳、咳!好了,照微......你放过,意望吧......是我们家,对不起他。”
“我们,应该赎罪,照微......”
最终,老爷子吐出一口浊气,失去了生机。
画面一黑,背景音里传来沈照微的哭声。
9
又过了四个月。
沈照微的仍然坚持不懈的发来消息,即便我拉黑了她的几十个号码。
她又发来一条视频。
视频内容,是她和林知珩,极其激烈的争吵。
沈照微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而没了沈照微的帮助,林知珩的日子也过的极其拮据。
他顶着鸡窝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早已没有了当初贵公子的富态。
沈照微和他激烈的争吵着,甚至动起了手。
“贱人!如果不是你,我和意望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这个不识抬举的白眼狼,害死了你的亲妈,还让你哥哥对你心寒,你造就了你亲人身上的所有不幸!”
“去死!去死!”
林知珩却莫名颤抖起来。
他蹲在了地上,抱住了自己,浑身颤抖。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他喃喃自语,一抬头,眼下满是青灰,痛苦的如同死人般的麻木。
“该死的人,是我才对啊!我为什么不明白呢......”
“哥......我明白了,我想通了,我知道你当年是什么感受了......对不起,哥。”
“对不起,林意望。”
“原谅,我的任性吧。”
随后,他仿佛找到了目标,目光坚定的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沈照微明显收到了惊吓,画面戛然而止。
我望着屏幕,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长兄如父。
一个“父”字,困住了我三十多年的人生。
我想我是恨的。
可如今,怎么也生不出厌恶,内心只觉唏嘘。
10
又过了两年。
门口传来急促的门铃声,一打开门,赫然的穿着情趣内衣的沈照微。
她的面色憔悴了许多,却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迸发出了希望的光彩。
只一个对视,她便蹲下身子,急切的解开我的裤腰带。
我身体一颤,急切的拦下了她。
“够了!”
听到我的声音,沈照微再也忍不住眼泪,她愣了一瞬,却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沈照微?!你是被林知珩调坏了,只想着裤裆里那点子事?!”
沈照微颤抖起来,她停下了动作,满眼含泪,怔愣的看着我。
我定了定心神,语气柔和。
“沈照微,我说,够了。”
她无措地低头,眼泪砸到了地上,她又抬起头,枯瘦的指尖缠住了我的手指,她在乞求。
“意望......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求你,给我机会吧......”
“其实......其实我早就爱上了你,爱上了跟我结婚后的林意望.......而不是,那天被你拯救的瞬息。”
“我知道,沈照微。”
我看着她,眼神里是无比坚定的认真。
我一直都知道的。
九年来,沈照微总是冷脸对着我,不愿意同我说话。
可我一直都知道的。
发烧时,苦涩的药品是她递到了我的口中;加班时,客厅里总有我爱吃的热菜,却被她说成“吃剩的”;连我那些偶有损耗的衣物,也是她偷偷为我修补的。
就连交欢时,我也知道,她看的是我。
是真真切切的我,此时此刻的我。
我知道,她对我有真心,所以我纵然她的任性,纵容了九年。
“沈照微,我明白的。”
我再次向她肯定道。
沈照微哭的更加动容,如死灰般的眸子被再次点燃,她扬起了头,不断向我乞求。
“意望......再给我次机会......”
“老公,是谁呀?你怎么一直杵在门口?冷不冷呀,别感冒了。”
沈照微话还没说话,便被温和的女声打断。
沈照微脸色唰白,她慌乱起来,口不择言:
“月秋?!怎么是你?!”
“林意望......她喜欢了你十几年,我是知道的......你不肯原谅我,是因为找好了下家?!她......她哪点比我好?!有我花样多,有我放的开......我......我可以做小......”
沈照微慌乱的话语还没说完,月秋便从我身边走了出去,打断了沈照微的话。
她语气中,是无暇的,真切的悲悯。
“照微,人贵自重。”
“说到底,我们也是同学......照微,如果你有难处,可以告诉我。”
“如果我能帮你的,我会尽举手之劳。”
月秋总是这样。
从小到大,善良、坚定,与沈照微的自私冷漠不同,她是真切的,可以称得上白月光的存在。
她甚至,守身如玉的等了我十几年。
我想,我也应该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沈照微愣住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秋轻揽着沈照微瘦弱的臂膀,将她扶进了客厅,坐到了沙发上。
不过几分钟,沈照微似乎再也抵挡不住羞赫,落荒而逃。
而在几天后,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林意望,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辜负了你,是沈家对不起你。”
“哈......灾星的命格,确实很强......短短两年内,林溪和尿毒症去世,父亲发病去世,连林知珩,也自杀死亡......公司资金出了问题,以前那些好友亲朋全都翻脸不认人......嗯,我什么都没有了。”
“意望,你会高兴吗?哈哈,会的吧,毕竟以前我这么对你,这是我应得的。”
“其实刚开始,我也恨过你,觉得你故弄玄虚,特地害我们。可我后来才知道,我父亲早就尽了寿数,竟硬生生靠着你的命格,多活了这么久。”
“真是抱歉啊,我们都在吸你的血。”
“意望,下辈子再见吧。”
我关掉手机,呆愣地看着电视里播报的新闻。
“曾经一夜之间衰败的沈氏集团千金,昨夜飙车后遇难......”
不等我唏嘘,月秋便从浴室中出来,顺手关掉了电视。
她穿着暴露的衣物,柔情悱恻,贴上了我的胸膛。
“老公,你看什么呢......有我好看吗?”
“老公,看着我,专心。”
我温和的笑了起来,贴上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