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里,人人都叫我狗娃。

只因家里四个板凳,爸妈哥哥姐姐每人一个,没有我的。

从小我就只能趴在地上吃饭,久而久之,姿态便和守门的小黄狗没区别了。

爸妈觉得没关系,说贱名好养活。

后来,因为人才引进,爸爸得到了四个可以从农村迁往城市户口的机会。

哥哥说自己留在村里将来讨不到媳妇儿。

姐姐说自己要学艺术,不能在村里耽误了前途。

于是,爸妈拍板,将我一个人留在了深山,一走就是十年。

直到十八岁高考这年,他们突然将我接回了家。

哥哥姐姐捂着鼻子,“爸妈,你们接回家前,也不给她洗个澡吗?”

我局促站着,脸上尽是难堪。

爸妈将我领到我的房间,“以后我们会好好补偿你。”

我推开门,看着这个由厕所改装而成的卧室。面无表情。

他们不知道,从我被叫狗娃,从我被扔在深山里,从我被抛下的那一刻开始。

我就根本不会留在他们身边,更不稀罕什么补偿了。

……

我沉默站着,没给他们想要的反应。

哥哥在客厅嗤笑一声。

“没素质。”

妈妈轻飘飘瞪了他一眼,想抬手拍拍安慰我。

可是看到我全是布丁,洗得发黑的粗布衣服后,迟迟没落下手。

她干巴巴笑了下。

“你哥哥没恶意,别管他,看看你的房间,喜不喜欢?”

我转过身。

虽然小,虽然只有一个排风扇。

但比起我在山里那个夏天跑蜘蛛,冬天跑老鼠的茅草屋,要干净得多。

“挺好的。”

我顺着他们说了。

是挺好的。

如果我没有看见哥哥姐姐那大到能放下三张床的房间的话,也会开心吧。

爸妈松了口气,“行,那你自己收拾。”

两人离开后。

我将泛黄的编织袋放在桌子上,掏出了卷子。

这是我唯一改变命运的路。

刚落笔,外面就传来了姐姐不满的抱怨声。

“你们把她接回来干什么呀!”

妈妈急忙嘘了一声,“小声点,别让……额……那谁听到了。”

我握笔的手停住,闪过一抹苦涩。

她把我名字都忘了。

姐姐收了声音,但我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浴室都没了!”

“给她做了房间,我怎么放我的定制马桶和浴缸啊!烦死了!”

妈妈立马安抚哄她。

“忍一忍,这丫头成绩不错,等到时候考上复旦或者上交,就有落户的名额了。”

姐姐不明所以,“所以呢?”

妈妈把声音压低。

“你那个舞蹈老师不是一直没落户成功吗?”

“等那丫头拿到名额,我们就有办法弄给她,已经打点好了。”

姐姐立马兴奋了。

“真的?这样下一届的舞蹈首席,一定是我!”

她嘟囔几句。

“还是妈妈爱我。”

一旁哥哥停下游戏机,“那我呢?”

爸爸在旁边接话。

“你们董事长不是有个稍微智力残疾的儿子吗?”

“等那丫头成了名校的人,咱们就介绍过去。”

他说得理所当然。

“这也是我们对那丫头的补偿,不然以她这样,连有钱人的边都摸不着。”

哥哥这才满意了。

他们说完后,立马换了话题。

仿佛我的人生和未来,只在这谈笑风生的几秒钟,就被决定了一般。

我身体僵硬坐在凳子上。

墨水在试卷上晕染出了深深的墨点。

咔嚓一声,笔尖断了。

怪不得……

丢下我十年后突然将我接回家。

原来我的价值竟然这么大。

我闭着眼苦笑,笑声里全是讽刺和自嘲。

亏我真以为。

他们是愧疚于我呢。

扣扣两声,房门被敲响。

妈妈和颜悦色地站在外面,就像刚才一切都是我的错觉似的。

“吃饭了。”

我站起身去往餐厅,脚步却突然顿住。

依旧只有四把凳子,没有我的。

哥哥瞥了我一眼,故意嘲讽我,“不会吃?像以前一样趴地上呗,狗娃。”

噗嗤一声。

姐姐笑出声。

我浑身僵硬站着,几乎想逃跑。

妈妈没阻止。

爸爸不痛不痒地说了他们两句,接着从杂物间拿了新的板凳。

“坐吧。”

一桌饭,是我十年都见识不到的美味。

可惜被取了贱名的我并没有好养活,偏偏对所有海鲜都过敏。

爸妈却早已经不记得了。

我看着碗里的大虾,心中早没了期待。

我只想赶紧下桌。

去填写临走前,村长交给我的留港人才引进申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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