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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中式立领盘扣对襟衫,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
他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不怒自威的目光扫过全场。
“是顾怀章,顾老?”
“享誉全球的国宝级文物修复大师、苏绣非遗传承人!活着的国宝啊!”
“天哪,他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他从不出席这种商业场合!”
“你懂什么,这次有好几件拍品,据说就是顾老亲自鉴定,并指定修复师的!能请动他老人家,这家拍卖行的面子可真够大的!”
议论声瞬间传遍每个角落。
傅承屹从愕然到震惊,再到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怀章这三个字的分量,那是连他都要仰望、甚至没有资格结交的存在。
主管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熄灭,换上了一副谄媚至极的笑容,躬着身子迎了上去。
“顾老!顾老您怎么下来了?哎哟,实在不好意思,惊扰到您老人家休息了!”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对顾老解释。
“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混进来的女人在这里闹事,我们正在处理,马上就处理好,绝对不耽误您老的雅兴!”
顾老根本没看他,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做工考究的对襟衫,动作轻柔地披在了我的肩上,
我鼻子一酸,低声开口。
“谢谢师傅,我没事。”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我身上,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顾老的视线落在我红肿的脸颊上,“为什么打你?”
主管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顾老,这!这是个误会!”
顾老手中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把你们馆长给我叫过来!”
“不用叫了,顾老,我来了!”
一个穿着西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从人群后挤了进来,正是这家拍卖行的馆长。
他脑门上全是冷汗,衬衫湿了一大片,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馆长看了一眼披着顾老外套的我,目光落在主管身上时,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二话不说,冲上去抡圆了胳膊,对着主管的脸就是一记更响亮的耳光。
“啪!”
“你这个有眼无珠的狗东西!谁给你的胆子!”
主管被这一巴掌打蒙了,捂着脸,也顾不上什么脸面,指着秦婉的方向,哭喊着叫道。
“不是我啊馆长!我冤枉啊!”
“是她!是秦婉秦小姐!”
“她说这个女人不知是哪混进来的想要爬顾老的床,是她让我把人给轰出去的!否则傅氏集团就要跟我们断绝所有合作!我也是被逼的啊!”
6
顾老面色阴沉的恐怖,我站起来直指向躲在傅承屹身后的秦婉。
“师傅,朝袍我修补好了,可惜她冲上来抢,被她损毁了。”
秦婉立刻尖叫起来:“你血口喷人!”
“承屹!你听听!她自己弄坏了东西,现在想赖到我头上!她就是想讹我们一笔钱!”
她抓着傅承屹的胳膊,拼命地摇晃,试图寻求庇护。
傅承屹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姜晚笙,凡事要讲证据。”
“证据?”
我笑了,抬手指向斜上方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
“我这个人做事,喜欢留据。”
“所以,我特意挑了一个有监控的角落坐着。”
“发生了什么,监控应该录得一清二楚,不需要我多费口舌。”
秦婉的脸色“唰”地一下褪了色。
之前还怀疑我是碰瓷的宾客们,此刻也纷纷变了口风。
“我想起来了!刚才确实是秦小姐先冲上去抢东西的!”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在闹事啊!恶人先告状!”
师傅接过我手中接过那件蒙尘的龙袍,“痴儿,痴儿啊!”
他痛心疾首地摇着头,随即转身,面向全场举起手中的龙袍,声音沉痛却洪亮如钟。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此袍,名为‘缂丝云龙纹单朝袍’,出自雍正盛年,存世孤品!”
“这袍上盘踞的,是上百名绣工耗时数年,以目力心血织就的华夏龙魂?”
“它历经三百年岁月,躲过战火,避过浩劫,今日,却蒙尘于此!”
师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欣慰和痛心。
“老头子我之所以敢将这件孤品拿出来拍卖,就是因为信得过我这徒儿,姜晚笙的天衣无缝之术。”
“现在,毁了!”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了秦婉和傅承屹的身上。
秦婉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要不是傅承屹扶着,她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傅承屹终于意识到,我之前说的那句“倾家荡产”,根本就不是一句疯话。
馆长此刻早已冷汗涔涔,“傅总,秦小姐,按照我们拍卖行和委托方的协议,任何在展拍期间被损毁的拍品,都需要按起拍估值,进行全额赔偿。”
傅承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多少?”
馆长挥挥手,手下递过来一份合同,他将合同递给傅承屹看:“三十亿。”
三十亿,现金。
就算掏空整个傅氏集团的流动资金,也未必能凑得出来。
这已经不是伤筋动骨,这就是要了他的命!
他终于放下了那可笑的傲慢,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哀求的神色,望向我师傅。
“顾老,您看这件事..”
“这纯属意外,我们愿意承担修复费用,并且做出补偿。”
师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
他将那件破损的龙袍,重新交回到我的手上。
“能救这件袍子的,普天之下,只有晚笙一人。”
“你该求的人,是她。”
7
“晚笙,”他艰难地开口,“今天的事...”
“打住。”
我抬手,制止了他:“弄坏袍子的人不是你,跟我道歉做什么?”
我看向秦婉,“该道歉的人,是她。”
傅承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姜晚笙,你别太过分!”
我傻眼,瞪大了双眼指着自己:“我过分?”
“傅承屹,你搞清楚,现在是你,有求于我!”
秦婉立刻往傅承屹身后躲,眼神飘忽不定:“让我跟她道歉?凭什么!那块破布,颜色又旧又脏,怎么可能值三十亿!”
“我看她和这个老头子根本就是一伙的,专门找来演戏骗我们的!”
馆长再也忍不住,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直接摔在了二人面前。
“闭上你的嘴!秦小姐,我们拍卖行有全程的监控录像,有公证处的公证文件,还有这件拍品委托方——故宫博物院的官方证明!”
“傅总,白纸黑字,你自己看清楚!”
故宫博物院。
他知道,这下彻底完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还在哭闹不休的秦婉,眼神里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嫌恶决绝。
“那是她弄坏的,不是我。”
他挪开身子,将秦婉呈现在众人面前:“三十亿的赔偿,你们直接找她,我和她没什么关系。”
说完,他竟然真的头也不回,拨开人群,就准备离开。
秦婉彻底懵了,“承屹?承屹!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不能不管我!”
可傅承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馆长对着保安使了个眼色,两个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拦住了秦婉的去路。
“秦小姐,既然傅总不管,那这笔钱,就只能请您自己承担了。”
三十亿,对傅承行来说是倾家荡产,对她而言,更是天文数字。
绝望之下,她终于把目光投向了我,
“对、不、起。”
我低头看了下时间,我也不想拍卖会因为这两个人耽误太久,
“好,我可以修。”
秦婉和馆长都松了一口气,以为事情就此了结。
我看向傅承屹停在不远处的背影。
“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我的声音成功地让他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向我。
“第一,这件龙袍,我会尽力修复。但修复之后,拍卖价格若是低于三十亿,中间的差额,由你傅承屹来补。”
“第二,明天,我需要看到傅承屹先生,以及秦婉小姐,在财经版的头版头条,为你们今天的无知和傲慢,向我,以及这件代表了华夏匠人精神的国宝,公开登报道歉!”
“你做梦!”秦婉尖叫道。
我没理她,“第三。”
我缓缓竖起三根手指,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条件。
“将傅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无偿转让给国家文物保护基金会,用于支持更多像我一样,守护国粹的年轻匠人。”
“从此以后,你我,两不相欠。”
8
我偏头和馆长说了几句,馆长面色大变,立刻按照我的心意将今天跋扈动手的人全部辞退。
第二天,财经版的头版头条,是傅承屹和秦婉联名的道歉信,措辞卑微,颜面尽失。
紧随其后的,是傅氏集团股价断崖式暴跌的新闻。
傅承屹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子变成了资本市场的笑话。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没想到我还是把他想的太善良了,
他不敢在明面上招惹我,或者说,不敢招惹我师傅。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我的背后,我真正的来处:苏城,姜家。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疯狂地调查我。
一个盘踞在苏州老城区的没落家族,守着几间老宅和一间手工作坊,做着所谓传统面料的小生意。
他笃定,我唯一的靠山就是顾老,而我的家族,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我正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研究一幅宋代的花鸟绣片。
堂叔的电话打了进来。
“晚笙!不好了!出大事了!”
“有人要强拆我们的祖宅和工坊!”
我握着电话,瞬间站起,“什么?”
“说是政府牵头的旧城改造项目,要把我们这片全推平了盖商业中心!给的补偿款,连买个厕所都不够!”
堂叔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不同意,他们就天天派人来骚扰,在墙上泼红漆,往院子里扔死老鼠!今天还把帮忙照看宅子的王叔公给推倒了!现在还在ICU抢救。”
我们姜家主脉的人早些年都已离乡发展,他便将黑手伸向了那些帮忙守着老宅的旁支亲戚和老街坊。
他以为,他动的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家族。
他不知道,他动的,是整个江南绣品界的命脉。
我挂了电话,立刻定了回苏州最早的机票。
飞机落地,直接打车去了那片熟悉的街区。
老远,就看到祖宅门口围了一群人。
一群穿着黑西装,气质彪悍的男人,正在我家老宅门口拉警戒线。
为首的,是一个油头粉面的项目经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趾高气扬。
“跟你们说了,这是政府项目!三天之内必须搬走,否则,强制执行!”
几位帮忙守着宅子的旁支叔公和好心的老街坊们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你们这是强盗行径!”
项目经理冷笑一声。
“强盗?我们可是合法合规的。要怪,就怪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项目经理看到我,眼睛一亮,“姜晚笙是吧?傅总说了,只要你亲自去求他。他或许可以高抬贵手,给你们家留条活路。”
我目光落在老宅的大门上,那扇门我从小摸到大,门楣上祖传的木雕祥云,每一寸纹理都刻在我心里。
此刻,门上被刀深深刻出一个“拆”,不仅毁了我的回忆,很是毁了姜家传承了三百年的门楣与风骨。
我紧咬住后槽牙,
“他想要我的祖宅和工坊,可以。”
“但是,他得有命来拿。”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远在海外的号码。
“爷爷,我到苏州了。您别着急,就有人不知死活,动了咱们家的根。您安坐,看我怎么把这根刺拔了。”
9
爷爷说,锦绣姜家,不与人争,不与世斗,我们只守护。
可他忘了告诉我,当有人要毁掉我们守护的东西时,我们该怎么办。
他淡淡回应:“想做什么就去做,整个姜家给你兜底!敢有人在我们头上动土,就让他自个儿躺进去。”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向那个项目经理,他脸上的嘲讽还没来得及收敛。
“跟谁打电话呢?搬救兵啊?”
他指着我身后那扇被刻上“拆”字的大门。
“我告诉你,别白费力气了。傅总是什么地位?你一个乡下来的女人,拿什么跟他斗?”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让他感到很不舒服:“看什么看!再不滚,我连你一起拆了!”
“你不用拆了。”
“明天,你和你的公司,会自己从苏州消失。”
“你他妈吓唬谁呢?”
我没再理他,转身对护着老宅的几位叔公说:“叔公们,都回去吧,没事了。”
“晚笙,这!”
“放心。”
我扶住最年长的一位叔公,他的手还在发抖,“王叔公的医药费,还有你们受的惊吓,会有人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我不是什么“山村女人”,也不是普通的“顾老弟子”。
我,姜晚笙,是苏城隐世第一巨富、全球顶级奢侈品面料供应商、掌握着无数非遗技艺和专利的“锦绣姜家”的唯一继承人。
顾老,是我爷爷的至交好友,我拜他为师,只是为了历练心性。
我咳嗽一声,他的帝国就会立刻坍塌。
我回到临时住处,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不停地拨打电话。
一夜之间,风云变色。
第一天,傅氏集团合作的所有欧洲高奢品牌,集体发布解约声明,直指傅氏品牌形象低劣,与其合作是品牌之耻。
第二天,以姜家控股的数家国际顶级投行为首,华尔街的资本们跟着疯狂做空傅氏集团。
同时,各大银行组成的银行团要求傅承屹在24小时内,偿还所有贷款。
第三天,傅承屹恶意收购、企图强拆非遗祖宅的行为,被国际主流媒体曝光。《商业巨兽的贪婪,正在吞噬华夏五百年的匠人精神》。
全球一片哗然,短短72小时,傅承屹濒临破产。
我甚至都没有亲自露面,只是安静地待在苏州的老宅里,亲手修复着那扇被划破的大门。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老宅渡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傅承屹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再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看着我,有震惊,有悔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无力的恐惧。
“晚笙。”
我手里的刻刀没有停,细细的木屑从刀尖落下。
“为什么?”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这三个字。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在婚礼上,你为了秦婉转身离去,我成全你。”
“在拍卖会,你纵容她羞辱我,损毁国宝,我也只是让你道歉赔偿,给了你体面。”
“傅承屹,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我的手继续工作,声音平淡风轻,
“是你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自取灭亡。”
我吹掉指尖的木屑,“就当是,你替秦婉,赔给那件龙袍的吧。”
他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我面前。
10
“姜晚笙!你一直在看我笑话!”
我停下手中的刻刀,将它稳稳地放在一旁。
“笑话?”
“傅承屹,你和你所谓上流圈子里的那些人,在我眼里,从来就不是笑话。”
“你们只是尘埃。”
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
我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走进老宅,轻轻合上了大门。
隔着门板,我听见他绝望的嘶吼和疯狂的捶地声,但很快,一切归于平静。
第二天,一则新闻引爆了整个财经界。
曾经不可一世的傅氏集团,被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离岸公司以一元钱的象征性价格收购。
所有资产、股权、业务,一夜之间,尽数易主。
傅承屹彻底破产,并因恶意操纵市场、非法集资等多项罪名被调查,身负数百亿的巨额债务。
他从云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彻底消失在了公众视野中。
至于秦婉,据说她被无数债主追讨,最后被人看见在城中村的廉价出租屋里,精神恍惚。
我没有丝毫的快意,他们,不配再占据我任何的情绪。
傅氏集团的大楼下,我戴着安全帽,亲眼看着那几个烫金的招牌字被一个个拆下。
我走上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个“傅”字。
“把这些垃圾清走,换上新的。”
一周后,大楼焕然一新。
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集非遗技艺研究、传承、创新和展览于一体的基地。
玻璃幕墙内,传来的是织布机的“咔哒”声,是绣针穿过丝绸的“簌簌”声,是匠人们专注于手艺时,那沉静而有力的呼吸声。
我正式接管了姜家的全部事业,不再隐藏身份。
我利用家族积累了数百年的资源和影响力,成立了全球最大的传统手工艺保护与发展基金会。
我将那些濒临失传的古老技艺,与现代时尚、顶尖科技相结合,让那些蒙尘的国粹,在世界舞台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开幕那天,中外媒体云集。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无数闪光灯和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
“我们守护的,不只是手艺。”
“更是一种精神,一种历经千年,依旧能在指尖绽放华彩的,属于华夏的骄傲。”
掌声雷动。
我走下台,回到安静的办公室。
助理递给我一杯温水。
“姜总,一切顺利。”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缝下,悄无声息地滑进来一个白色的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
我皱了皱眉,走过去捡了起来。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褪色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几年前的我,笑得一脸天真,正依偎在傅承屹的怀里。
我将照片翻过来。
“晚笙,我错了.....”洋洋洒洒几百字,我根本不想看。
松开手,任由那张照片落入脚边的垃圾桶里,转过身:“通知安保部,以后我办公室,加强防护。”
我的任务还很重,我要将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珍珠,重新串联、打磨,让它们的光芒,再次照亮世界。
忙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