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在周纪洲的世界里消失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来,我不再像以前那样随叫随到,断绝了和他所有的联系。
听人说,在商场上冷静自持、百战百胜的周总屡屡失误。
已经赔了一千多万了。
这中间他的一个兄弟找过我。
「嫂子,别耍小性子了,回去吧,周哥需要你。」
「昨天又一个合作黄了,周哥酒精中毒,昨晚送去洗胃了他一直喊你的名字。」
「他这段时间过得不太好。」他站在我身边,递给我一部手机,「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周纪洲公寓的照片。
我几乎认不出那是我们曾经精心布置的家。酒瓶堆成小山,外卖盒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墙上挂着的那幅我们一起在法国买的油画被砸出一个大洞。
「只有你能让他振作起来。」
我心里莫名钝痛了一下。
可是那些不堪的记忆依然无法释怀。
「我不能回去。」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表情僵住了。
「你就这么狠心?看他这样你都不管?」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周纪洲需要的是心理咨询。这是位很好的心理咨询师,我曾经去看过。告诉他,好好照顾自己。」
6
化妆间里,我弯腰为影后调整裙摆,身后突然传来骚动。
我头也不抬,指尖翻飞着固定胸针,直到影后惊喜地拉住我。
「天!周氏集团的周总在看你!」
周总?
一个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会是周纪洲吧。
我抬头。
化妆间的门外,周纪洲西装笔挺,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泛着青黑,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
「允恩……」他操纵着轮椅挤到我面前,突然痛苦地弯下腰,「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每一天晚上我的腿都好疼。」
他声音沙哑,像是又回到了车祸后最脆弱的时候。
影后吓得后退半步,我站起身,挡在了影后身前。
「周总,您的轮椅差点压到了顾老师的裙子。」
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允恩,我腿疼,你能回到我身边吗?」
好熟悉的动作。
在周纪洲刚做完第二次手术是时,麻药退去后的剧痛让他变得像头失控的野兽。
他抓起床头的水杯狠狠砸向我,玻璃碎片擦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留下了一道永远的伤疤。
我站在原地没动,等他的怒火稍稍平息,才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碎片。
「周纪洲。」我轻声说,「药在桌上,半小时后吃。」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阴鸷得像要杀人。
可到了深夜,我蜷缩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快要睡着时,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从未示人的脆弱。
「别走。」
我睁开眼,看见他苍白的指尖紧紧揪着我的衣摆,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疼。」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受不了了。」
那一刻,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坐到他床边,轻轻按摩他痉挛的小腿,直到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靠在我肩上昏沉睡去。
这样的戏码,上演了无数次。
他摔东西,我默默收拾。
他骂人,我安静听着。
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他都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抓着我的衣角撒娇。
「允恩,我只有你了。」
而我,总是心软。
可是现在,我对他的爱已经消耗殆尽了。
「周总,如果你再打扰我工作,我就喊保安了。」
7
周纪洲的眼眶涌上了一滴泪水,要掉不掉,看起来好生可怜。
「我们之间产生嫌隙都是因为林蔓蔓,对吗?」
「周总,你好像对我们有什么误……」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林蔓蔓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转移周氏资产,我现在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对我最好。」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我现在就回去处理了林蔓蔓,等事情结束了我就接你回家,我们去度蜜月。」
他嘴里念念有词,没等我拒绝,他就自顾自地操纵着轮椅消失在了我面前。
可是,我没有接到周纪洲处置林蔓蔓的消息。
而是先接到了林蔓蔓的电话。
她声音甜腻,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允恩,你爸在我这儿喝茶呢。」
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把电话给我爸。」
背景音里,父亲虚弱地咳嗽着。
「忘了告诉你,你爸爸他已经快说不出话了。想要他平安回去,就拿五百万现金来换。」
「哦对了,记得一个人来,要是报警,我可不敢保证你爸的心脏病会不会突然发作。」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你为什么要绑架我爸?」
林蔓蔓轻笑一声。
「呵,为什么?你让周纪洲来搞我,整个A市的黑道都在找我,我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了。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林蔓蔓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癫狂。
我不再犹豫。
「好。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我立刻报警。
父亲被绑不是意外,而是我们故意留下的破绽。
林蔓蔓谋财杀夫证据链不足,没有办法起诉她。
我父亲不甘心多年的好友含冤而死,主动提出了这个计划。
「只有放出新的诱饵,才能让她被绳之以法。」
……
废弃化工厂里,林蔓蔓用刀抵着我父亲的脖子。
「钱呢?」她眯着眼打量我空荡荡的双手。
我拍了拍手边的行李箱。
「交换!」
她看到我手边的行李箱,手上的刀有一瞬间离开了我父亲的身体。
就在这时,警察破窗而入,直接扑倒了林蔓蔓。
混乱中,林蔓蔓尖叫着。
8
林蔓蔓被判无期的消息登报当天,周纪洲就来找我了。
他坐在轮椅上,西装笔挺,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还有一个黑色文件箱,像是来赴一场浪漫的约会。
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怕一松手,最后的筹码就会消失。
公司人来人往,不断有人的目光扫过来。
「周总,我们借一步说话。」
我走进了楼梯间,周纪洲操纵着轮椅跟在我的后面。
「允恩,你还是愿意接受我的。」他声音低哑,目光深情,「我们之间的阻碍终于没了。」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修复好的玉佛吊坠。
「阻碍?周纪洲,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让人扯断它的?」
他脸色一僵,随即露出痛悔的表情。
「我当时被林蔓蛊惑了!你知道我腿有残疾,很难控制自己的行为和情绪。」
他一直把残疾当做自己的免死金牌。
幼稚、可笑。
他嗓音低哑,眼底布满血丝。
「我把周氏所有股权、房产、基金……全都转给你。」
他打开黑色的箱子,里面是一摞摞产权文件、股权转让书、银行本票,甚至还有几把车钥匙。
全是曾经他引以为傲的财富象征。
「只要你回来。」他声音发颤,「这些全是你的。」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文件,最后落在他脸上。
「周纪洲。」我轻笑,「你觉得,我现在缺钱吗?」
他喉结滚动,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钻戒。
和当年婚礼上那枚一模一样。
他是个细心的人,但却太晚了。
我不想再理会他了,转身准备离开。
那瞬间,我听到「砰!」的一声。
他连人带椅摔下台阶,狼狈地趴在地上,朝我伸出手。
「允恩……」
像极了当年车祸后他看着我的可怜样子。
可这一次,我亲眼看到,周纪洲自己转动轮椅,将自己狠狠摔了下去。
我靠在栏杆上,只觉得心惊。
他不仅幼稚可笑,还有着近乎反人类的可怕。
9
我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帮周纪洲叫了救护车。
周纪洲躺在病床上,肋骨断了三根,脸色苍白,却仍固执地盯着我。
他声音虚弱,手指微微发抖。
「允恩,医生说我需要人照顾。」
可我刚才明明在门外看到他将助理请的护工给打出去。
他曾经少年义气的的脸上,如今只剩病态的执念。
多可笑啊。
五年前,他刚出车祸时,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
我24小时守着他,一遍遍替他擦汗、按摩、换药。
他发脾气摔东西,我默默收拾。
他疼得睡不着,我就整夜给他念书。
他无理取闹,我就一遍遍哄他……
那时候的我,竟然真的以为,他离不开我。
「苦肉计对我没用。」我平静地说。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冷漠。
「你要怎么样才肯回来?」
我看着他焦急的神情,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从包里掏出了一串珍珠项链,轻轻一扯。
「哗啦!」
珍珠滚落在地,散落在病房的每个角落。
周纪洲怔住,茫然地看着我。
「捡起来。」我淡淡地说,「一共三十二颗,全部找齐。」
他眼底闪过一丝希冀。
「找齐了……你就回来?」
我微笑。
「找齐了,我们就复合。」
他立刻挣扎着要下床,却被疼痛逼得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允恩。」他疼得声音发颤,「帮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就像当初他冷眼看着我跪在地上捡珍珠一样。
「自己捡。」
他咬着牙,一点点挪下床,跪在地上,颤抖着去够滚到床底的珍珠。
一颗、两颗、三颗……
他疼得脸色惨白,却固执地不肯停下。
我转头离开病房,没有告诉他,这串珍珠只有三十一颗。
10
这一晚,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我又回到了周纪洲的复健室。
那里永远弥漫着药油和血腥味。
他把我叫到床边,用丝绸领带捆住我的手腕。
我咬着唇看着他系紧死结,一点都不怕勒伤我脆弱的腕骨。
在癫狂的笑声中,他抄起床头的玻璃杯砸向我。
冰水混着血从额头流进眼睛时,我才发现杯子里装着碎冰。
然后他变本加厉。
他躺在飘窗上,把空调调到最低,看着我浑身发抖地给他擦身。
「对,就用你那条真丝睡裙擦。」
「冷吗,冷实在是太好了,有知觉才叫活着。」
他还拖着毫无知觉的下半身爬下床,让我陪着他跪在地上捡满地的图钉。
我猛然从梦中醒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窗外电闪雷鸣,我把头埋进膝盖,手摸着那个修复好的玉佛。
「高允恩,你以后会有新的生活,不用再害怕了。」
11
镁光灯闪烁,红毯铺展,我站在自己品牌旗舰店的门口,微笑着剪断绸带。
金色的Logo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珍珠元素的设计贯穿整个店铺。
五年前,我被周纪洲当众扯断珍珠项链,狼狈离场。
五年后,我站在这里,成为时尚界最炙手可热的顶级造型师。
记者们蜂拥而上,话筒几乎怼到我唇边。
「高总,品牌名为什么选择‘明天的珍珠’?」
「听说您和周氏集团的周总曾经有过婚约?」
我微微一笑。
剪彩结束,宾客散去。
我独自站在店内的VIP室,指尖摩挲着一杯香槟。
窗外,高振国正和几位商界老友谈笑风生。
自从林蔓蔓入狱,高氏的账目问题水落石出。
根本没有什么经营不善,全是林蔓蔓一手操控的骗局。
如今的高氏,比五年前更加辉煌。
而周纪洲的周氏,没有我这几年在身边承受他的偏执和疯狂,早已风雨飘摇。
门被推开,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没回头,但玻璃倒影里,周纪洲的身影缓缓靠近。
他瘦了许多,西装不再笔挺,膝上放着一个丝绒盒子。
「允恩。」他声音沙哑,「我找齐了。」
盒子打开,由三十二颗珍珠串成的项链静静躺在里面,每一颗都圆润无瑕。
我转身,目光落在那颗多出来的珍珠上。
它比其他珍珠略大,光泽也更刺眼。
我没忍住笑出来了声,伸手抚摸了那颗「多余」的珍珠。
周纪洲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颗珍珠,是你自己放进去的。」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允恩,我真的知道错了!林蔓蔓入狱,高氏也重回正轨,你还在执拗什么?」
我抽回手,眼神冰冷。
「周纪洲,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愿意要你?」
周纪洲盯着那颗多出来的珍珠,突然笑了。
「就算这颗不是原来的那一颗,但我已经把碎掉的东西拼回了原样。」
我后退了一步。
「可是啊,这串珍珠根本就没有第三十二颗。」
「我从来没有想过跟你复合。」
周纪洲盯着地上那颗珍珠。
「我们真的结束了吗?」
我点了点头。
他眼球猩红,突然发疯似的扑向旁边的展示柜。
「周总。这里的东西,您赔不起。」我出言提醒。
他僵住,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项链。
标价六位数,而他现在的账户,早已被法院冻结。
多可笑。
曾经他随手就能买下的东西,现在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他口中喃喃,流下了一滴泪水。
「我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