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时，我才想起来，今天是旅行结束的日子。

“房子我们已经卖了，你们要是报警只会被当私闯民宅。”

我平静地说道。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滞了几秒，随后响起儿媳的尖叫。

“卖了？妈，你们居然背着我们偷偷把房子卖了？！”

“妈，你们疯了吗？大过年的，我们住哪儿？这么冷的天，难不成我们带着孩子流落街头吗？”

我还没说话，老伴儿接过电话。

“住酒店吧。毕竟当初我和你妈被撵出来的时候，你们也不在乎外面冷不冷？我们两个老年人受不受得了。”

儿子慌了，声音带了一丝颤抖。

“那能一样吗？爸，房产证上是我俩的名字，你们没有权利私自卖了。既然你们要做这么绝，那我也不会顾最后一丝情面，我们法庭见！”

说完，电话挂断。

我将房车停在了路旁，跟老伴儿商量对策。

“没想到啊，有一天会被亲儿子告上法庭。”

老伴儿笑了笑。

“有什么没想到的？从他将我俩赶出家门那刻起，我就知道，这个儿子白养了。”

“我早就已经联系了律师，将所有资料都交给了他，官司让律师去处理就行了。我们别因为他影响心情。”

没想到最宠儿子的老伴儿能这么坦然。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调整好心情后，再次启动车子。

把一切烦心事抛向脑后，我们重新出发。

一路上，老伴儿高兴得不行，每到一个景点就拍照打卡发在朋友圈。

这一切深深刺激着杨维一家。

没多久，儿媳就打来了电话。

“爸，妈，我已经批评过小维了，他上次冲动才说出那样的话，你们别生气。”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孙子天天念叨着想爷爷奶奶。”

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孙子奶声奶气的声音。

“爷爷奶奶，你们什么时候回家，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听到孙子的声音，老伴儿神色有了一瞬松动，却并没有答应回去。

“轩轩，爷爷奶奶在外面玩儿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要好好听爸爸妈妈的话。”

闻言，儿媳沉不住气了。

“爸，妈，就算生气也应该有个度吧。我们已经低头认错了，难不成你们做长辈的这点肚量都没有吗？非得跟年轻人较真儿？”

听着沈悦慌乱的声音，我心中冷笑。

“认错？到底是真觉得自己错了，还是担心没了我们的支持，降低你们生活水准？”

“听清楚了，我们不会回去了，以后各过各的！”

下一秒，传来杨维的咆哮。

“各过各的？你们把我们房子卖了，我们还怎么过？！”

老伴儿喝了一口茶，再次开口。

“杨维，你当真以为你爸妈都是傻子不成？这么多年家里家外所有开销全由我和你妈包了，就连养孩子也是我们花钱，你们每月工资虽然不多，但也存了不少了。”

“以后的日子，你们自己看着过吧。”

杨维声音传来一丝哽咽。

“爸，妈，我可是你们亲儿子，你们非要这么对我吗？”

老伴儿嘲讽地笑了笑。

“亲儿子？”

“曾经我也把你当亲儿子，可你当你把我和你妈赶出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你不是我的儿子，是钱的儿子。”

“这么多年，我跟你妈也尽到了我们的责任。从今以后，我们不会再给你花一分钱，也不需要你这个儿子。房子卖了也是为你考虑，毕竟以你俩的工资也供不起房贷。”

“爸，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跟我断绝关系？”

老伴儿眼角有些湿润，声音却坚定。

“嗯，从今以后，别再来打扰我和你妈的晚年生活。”

说完，老伴儿挂断了电话。 没多久，所有亲戚都知道了我们跟儿子断亲的消息。

一路上电话不断，原本明媚的风景，因为这件事我俩都少了欣赏的心情。

远在老家的弟媳给我们打来电话。

“大哥，嫂子，听说你们因为没去旅游，要跟杨维断绝关系，何必呢？年轻人也不容易。”

我平静地开口。

“要是你俩夫妻花了八万，带上儿子一家去旅游，最后却被儿子通知名额给了岳父岳母，你不生气？”

弟媳一愣。

“旅游费八万？还是你们出的？”

“老杨本想给他岳父岳母交旅游费，一起去的，你知道杨维怎么说？”

电话那头的人屏息凝神。

“他说，他爸万一死路上了怎么办？说带着他爸这个病人是个累赘。”

“杨维竟然说出这种话？”

弟媳惊讶不已。

“不止呢，老杨当场就被气晕送去了医院，可小两口看都没看他一眼，甚至电话都没打一通。”

弟媳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这件事确实是他俩做得不对，但是……但是嫂子，我们都老了，需要有人养老送呀。你也得为你们以后考虑呀。”

“巧了，你大哥当时也这么想，让我不要计较。甚至第二天出院后，就立马拉着我去买年货匆匆赶回家。结果，你猜我们到家看到了什么？”

弟媳小心翼翼开口。

“看到了什么？”

“我们老两口的行李被扔在了门口，杨维将他岳父岳母接了来，让我们出去住。”

“什么？这房子可是你和大哥出的钱，他们怎么敢这么做？”

“有什么不敢的，甚至年夜饭也不让我们回家吃，说他爸得了癌症不吉利。”

弟媳显然被气得不轻。

“白眼狼！哪有亲儿子这么说的！他俩凭什么？”

“凭什么？可能就像你说的，凭我们是他爸妈，凭我们需要他给我们养老送终！”

那头沉默了。

我喝了一口果汁，润了润嗓子。

许久，才听到弟媳再次开口。

“那嫂子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就好好活着呗，趁你大哥病情还没有恶化，趁我不需要人照顾，我俩都想好了，开着房车四处旅游。”

“遇到合适的城市，就多住一段时间，住腻了又重新出发。等旅游累了，就回来买套小房子，两个人自己过。”

与弟媳聊天结束后，我看到老伴儿正在编辑朋友圈。

“你可少发点吧，别到时候又刺激到他们。”

老伴儿戴着老花镜，继续敲着文字。

“放心吧，我就是要彻底断绝这些事情。”

等了一会儿，我看到了老伴儿发的朋友圈。

一段长长的文字，说明了前因后果。

最后一句格外显眼。

“从此以后，我们与杨维彻底断绝关系，彼此互不打扰。”

“如有劝和者，直接拉黑。” 老伴儿的朋友圈一发出，再也没有人来当和事佬。

相反，知道杨维大过年将我们赶出门后，亲戚朋友将两人骂得半死。

杨维知道后向往常一样冲我们埋怨、怒吼、甚至是威胁……

最后却哭着求我们回去。

我和老伴儿没有回应，一路上享受着风景美食。

甚至，在亲戚朋友的建议下，我俩注册了社交账号，发布旅游视频。

一开始本来只想简单分享旅游日常，看我们视频的也主要是熟人。

没想到一次旅游，遇到以为做自媒体的小姑娘。

同样也是旅游博主，她邀请我们一切与她同行。

得知我们六十多岁的年纪选择说走就走，感到非常惊讶。

她说希望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的生活，于是，她特地录了一期视频讲述我们的故事。

我们讲了我俩曾经爱情的故事，一起相伴几十年的生活点滴。

唯独没有提老伴儿患癌的事情，更没有提儿子半句。

视频一经发布，我和老伴儿突然火了。

白发之年，还能够相伴一起旅行，令不少人深受感动。

关注我俩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我们还成了小有名气的博主，拥有了一些粉丝。

粉丝关心着我和老伴儿的身体，也催促着我们更新视频。

老伴儿突然像变了个人似，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每天一大早起来，将房车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忙着录视频，剪辑，回复网友的评论……

亲朋好友刷到我俩的视频会不断为我们加油。

“大哥，嫂子，真羡慕你们，自由快乐，不像我们，一大把年纪了，还得帮着带孩子。”

“就是，淑芬，等我孙子上幼儿园了，我也像你们一样到处旅游。”

“你们到时可得给我们分享经验。”

我俩似乎成了老年人另一种生活模板。

就在我和老伴儿无比享受目前的生活时，评论区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言论。

“这俩老头老太太可没有大家看到的那么励志。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卖了儿子的房子，拿着钱到处玩。”

“甚至大冬天将儿子一家赶出了门，丝毫不顾年幼的孙子。”

“儿子儿媳将两人接到大城市生活，精心照顾料理二老，到头来没落着一句好。就因为过年想将自己爸妈接来一起过年，两个人大发雷霆，直接拿卖房子威胁不允许。”

……

“这些人简直胡说八道！”

老伴儿看着这些评论气得连饭都吃不下。

我删除了一条又一条，可网友的骂声越来越多。

“为老不尊”“坏人变老了”“恶毒公婆欺负儿媳”各种标签被贴在我们头上。

曾经岁月静好的旅行视频，也渐渐变了味道。

最终我们关闭了评论区，可以为被欺骗了感情的网友依旧追着我俩骂。

眼见着老伴儿再次消沉下去，我也不由得焦急起来。

就在这时，儿媳的电话打来。

“爸，妈，网上现在骂你们的人这么多，难道你们还要执迷不悟吗？”

“只要你们把卖房子的钱给我们，继续给我们带孩子，我和小维愿意出来替你们澄清的！”

电话那头沈悦的声音透露出一丝得意。

我恍然大悟。

“原来一切都是你们搞的鬼。”

“妈，您也别怪我们，谁让你们做事非这么绝。不就是没带你们去旅游，没让你们回家过年嘛！再怎么生气，你们也不也能把我们房子卖了！”

我冷冷一笑。

“我和你爸出了八万旅游费，旅游名额却被你孝敬给了爸妈；我和你们买的房子，就因为你爸患癌，你们图不吉利，将我们老两口赶出家门！”

“今天的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你俩不知悔改，竟然还找人网路暴力我跟你爸！你俩还真是我的好儿子。好儿媳。”

“本想给你俩留一丝颜面，现在看来还真没必要！”

电话那头的人气得不行。

“行！你俩老不死的！我看你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电话被狠狠挂断，我却笑了笑，预约了直播。 当晚直播一开始，涌入了无数谩骂我们的人。

我没有答应，等直播间人数突破十万，我终于开口。

“我想各位粉丝一定很好奇，我和老伴六七岁的人，为何不安享晚年，反而到处乱跑折腾。”

“曾经，我和老伴儿也像大部分老人一样，拿出所有积蓄给儿子娶妻生子，为儿子的小家当保姆，当取款机。我们爱儿子，所以也愿意为他付出。”

“直到去年年初，我的老伴儿被查出患了癌症，我们才真意识到什么叫久病床前无孝子。”

直播间的评论突然少了许多。

我顿了顿继续开口。

“老伴儿因为化疗没有及时接孙子放学，会被儿子儿媳埋怨。”

“生病以来，老伴儿的医药费全部由我们自己的医保和退休金负担，只因每个月我给老伴儿买一万的特效药，减少了生活费，会被儿子儿媳责怪克扣伙食。即便，这么多年生活费一直由我们负担。”

说完，我拿出老伴儿生病吃药的记录。

评论区安静了不少。

“我希望老伴儿少受一点痛苦，所以不管两人高不高兴，我依旧给他买最好的药。可老伴儿受不了了，他担心因为自己，拖累我。所以停止了化疗，吃最便宜的止疼药，最后拿出存款希望能够去旅游一趟。”

“老伴儿交了八万旅游费，本想着一家人过年旅游玩得高高兴兴就行，可出发前两天，儿子说让我和老伴儿别去了，他们要带着儿媳的父母去。”

想到当时的场面，我还是不由得伤心哽咽。

将老伴儿的付款记录以及旅行社更名的合同展示在镜头前。

“我不同意，跟他们大吵一架，最后老伴儿妥协了，表示愿意出钱带着对方老人。可是儿子儿媳依旧不答应。”

“他们说……他们说……万一我老伴儿生病是个累赘，影响他们玩。老伴儿当场被气进了医院。那时，我以萌发离开儿子家的念头，可老伴儿不同意，他担心我们一走了之，他离世后，我一个人生活不放心。”

“于是，我们再次妥协，买了年货准备回家过年。可到家才发现行李被扔了出来，儿子将岳父岳母接了过来，告诉我们没有多余的房间，让我们出去住酒店。”

“可明明我们给他们买的大平层有四间房。”

直到这时评论区再次热闹起来，只是谩骂的对象换了人。

“甚至……儿子不让我们回家吃年夜饭，说他爸得了癌症不吉利！”

“那一刻，我们真正寒心，也终于不再相信什么‘养儿防老’。于是，我和老伴儿打算卖了房过旅居生活。”

说完这一切后，我播放了一段录音。

正是儿媳之前打电话时威胁说的话。

网友的愤怒再次爆发。

“这部就是典型的白眼狼吗？这叔叔阿姨还都是有退休金居然会被这样对待？”

“卖得好！叔叔阿姨还是太体面，直到现在才说出真相！”

“估计儿子儿媳发现没了公婆的人力财力支持日子不好过了。”

“叔叔阿姨可千万别因为孙子心软。”

澄清完后，我擦了擦眼角的泪，诚恳说道：“感谢各位粉丝之前的喜欢，只是考虑到老伴儿的身体状况，之后我们不再更新视频，各位再见！”

说完后，我退出了直播，注销了账号。

带着老伴儿，我们再次上路，我们的世界再次恢复了平静。

一直走，走过了川西，走过了九寨沟，最后我们到了云南。

在那里，我们租了一栋小院子定居下来。

没事种种菜，浇浇花，日子过得无比安宁。

我俩早已删除了个儿子儿媳的所有联系方式。

只是还会听弟媳说起两人的境况。

网友举报到两人的单位，两人丢了工作；

找不动工作的两人经常吵架，儿子要儿媳把偷偷给娘家的钱都拿回来；

儿媳谩骂儿子没本事，离了父母就活不了……

听到这些我心中再无一丝波澜。

只是偶尔想起自己的孙子还是有些担心。

但是，无论如何，我的责任已经尽到，他们的课题我不该再掺和。

老伴儿时常坐在摇椅上睡着，他说他觉得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他没事就去火葬场溜达，不是给锅炉工买一盒烟，告诉他，要是他死了，一定要当天第一个火化。

他选好了骨灰盒，告诉我要是他没了，就带着他的骨灰盒继续旅游。

这一刻，直面死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