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三天后,是我下葬的日子。
天阴沉着,飘着细密的雨丝,像是天空也哭干了眼泪。
亲朋好友都来了,大多是妈妈那边的亲戚和爸爸过去的老同事。
他们穿着黑衣,神情肃穆,低声交谈着。
妈妈形容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爸爸一夜白头,盯着墓碑发呆。
葬礼的过程压抑而漫长。
妈妈几乎全程依靠着爸爸才能站立。
她的眼睛已经哭不出多少泪水,只是红肿着空洞地望着前方。
爸爸紧紧搂着她,腰板挺得很直。
但仔细看去,他撑在妈妈肩头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林茜的父亲也来了。
他没有打伞,任由细雨打湿肩头。
他手里捧着一个素净的白菊与百合扎成的花圈,步履沉重地走来。
叔叔径直走向哥哥。
哥哥看到他,身体僵了一下,低下头,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叔叔将花圈轻轻放在我的墓前,然后转向哥哥:
“茜茜醒了。”
哥哥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她怎么样了?身体恢复的还好吗?”
叔叔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哥哥:
“身体没什么大碍,但是她不记得你了。”
“医生说是撞击后的选择性失忆,也可能是心理上承受不住。”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疲惫:
“她不记得那天晚上为什么跑出去,不记得车祸,也不记得你了。”
哥哥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样,也好。起码我不用再怕她落得跟你妹妹一样的下场。”
叔叔移开视线,望向不远处我父母相互搀扶的背影。
又看向那具即将入土的棺木,语气沉重:
“遥遥的事我听说了,我也很难过。”
“宇轩,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要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挺起这个家。”
“你爸妈就剩你了,好好照顾他们。别再让活着的人更痛了。”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墓碑,对哥哥点了点头,沉重的拍了拍他的肩。
转身,穿过细雨和人群,走向来时的车。
哥哥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滑落。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脊。
重新走向前来吊唁的亲友,开始继续那些琐碎而必要的应酬。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动作却异常坚定。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哀乐低沉,致辞简短而沉重。
当棺木缓缓降入墓穴时,妈妈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她身体软倒下去,被爸爸和旁边的亲戚紧紧扶住。
爸爸紧紧闭着眼,下颌线绷得死死。
最后,是焚烧遗物的环节。
除了我的一些旧衣物。
爸爸颤抖着手,将那套完整的玩具医生套装,一起放进了燃烧的火盆里。
火焰跳跃起来,迅速吞噬了那些塑料和布料。
妈妈望着火焰,喃喃自语:
“遥遥,带着这个,下辈子一定要做个健健康康的医生。”
“爸,妈。”
哥哥上前一步,跪在父母身边,对着火焰,也对着墓碑起誓:
“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这个家。”
“遥遥你也在天上看着,放心吧,哥哥不会再让爸妈受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穿透了细密的雨丝和燃烧的噼啪声。
爸爸终于睁开眼睛,他看着熊熊火焰。
又看向墓碑上我那张笑靥如花的旧照片,再看向身边仿佛一瞬间成熟起来的儿子,和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妻子。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
它们被雨水很快打湿,融入泥泞的新土。
亲友们开始陆续散去。
雨渐渐停了,云层透出天光。
爸爸妈妈相互搀扶着,哥哥走在他们身后。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墓碑,然后一步步地朝着墓园出口走去。
他们的背影,在空旷的墓地里显得格外瘦小,却也格外紧密。
仿佛三棵被风雨摧残过,根系却紧紧缠绕在一起的树。
我飘在墓碑上方,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忽然间松开了。
纠缠我的执念,那些对生命的遗憾,对家人的亏欠,对自身处境的憎恶......
仿佛都随着那缕青烟,慢慢飘散在这雨后的空气里。
一阵微风吹过墓园,拂过青草,带来湿润泥土的气息。
我的意识,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轻盈。
那种被无形绳索束缚的感觉消失了。
我看着爸爸妈妈和哥哥的身影消失在墓园的拐角。
最后,我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轻轻地说了一句:
“再见。”
人生太苦,下辈子我不想再来了。
然后,我这缕漂泊了太久的意识,消散在了风里。
远处,不知哪里的树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天,好像真的要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