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再次在医院醒来时,侍卫俑穆玄已换上一身运动装抱坐在我身边。
见我苏醒,他立马上前将我扶靠在床头。
他的手臂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我试探地问,“他打你了?”
穆玄不屑一顾,“他打的过?”
一句话将我逗笑,不小心又碰着手上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看着我左手上的血疤痕,皱起了眉毛。
“医侍说你有严重的抑郁症自伤倾向,什么是抑郁症?”
我抿着嘴,想是医生看到我的伤痕才这么推测的。
我没抑郁症,可我看着穆玄的明亮的双眼。
一时我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他去苗疆这三年发生的事情。
只说被苏颂知欺骗了感情。
“所以你就放任他割你手腕放你的血?”
我不知作何表情,
“那倒也不是,回想三年,好像还是我心甘情——”
他手指猛戳我的额头,将我戳歪了身子。
“蠢!比宫里那些得了失心疯的妃子还蠢。”
他脸上表情有愤怒,有恨铁不成钢,更多的却是心疼。
“要不要我再去找医侍拿点药敷一下?”
我扯着惨败的脸,“已经包扎好啦,不用担心!”
他无奈地摇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创可贴感慨。
“真是开眼,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输血这一医术,简直叹为观止。
要姜国有这种医术,也不至于亡国。”
说完,他便陷入沉重的回忆之中。
我拍拍他的肩膀,还想安慰他两句,可门外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可一,我来看你了。”
苏颂知抱着一束鲜花,是一束半死不死的洋甘菊。
穆玄自然地接过花,在众人的瞩目下直直地丢进了垃圾桶。
“当了两年大明星的人,偶像剧也演了不少,怎么讨人开心那一套还没学会?”
苏颂知尴尬地杵在原地。
“不好意思,来的着急,没准备好。
可一,你不会在意的对不对?”
我扭头看向另一边,不想再看到这个脏东西。
好歹我也救了他九次,
他竟然为了《春宫图》上的一个妓女想要防干我的血。
真是人性寒凉。
“没准备的好?那就准备好了再来。”
穆玄将苏颂知说的坐立难安,踌躇不决。
可门外却来了一大堆娱乐媒体,在闪烁的拍照灯光下。
“国民老公”竟然朝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下跪道歉!
穆玄见状,像拎小鸡儿一样将他拎站起来。
“可一说过,现代人随便下跪容易折寿,你想让她早点儿死可以直说。
阴悄悄地搞这一套,真是个下头男!”
虽然穆玄动作快,可一秒不到的动作,
还是立马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在同一栋医院的粉丝都气冲冲地跑来追逐“老公”的足迹。
她们就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知好歹的贱人敢让她们老公下跪。
6
穆玄想将门外的人都赶走,可这间病房早已被粉丝、媒体和吃瓜群众围得水泄不通。
苏颂知想借助群众和舆论的压力,逼我原谅他所做的一切。
可这只会加深我对他的憎恶。
既然你逼我,那就别怪我无情。
不一会儿,苏颂知的几个毒粉便在门外叫嚣着打进来。
说是要为自己的哥哥讨公道。
可她们一进门,就被我心死神伤的演技惊住。
“我跟苏颂知在一起三年,虽然没有正是领证,可也算正常的恋人关系。
可这三年,他从未公开过我一次!
我知道婚姻对于偶像来说影响很大,所以也万分理解!
可他就是拿捏我的理解,三年在外面找了多少个女人!
酒吧的舞女,在校大学生,疯狂的女粉丝,塑型整容的网红女,他睡了一个又一个!
我想分手,他不同意,常常以我家人威胁我。
我难以逃脱,渐渐地患上了抑郁症。”
我撩起袖子,露出左手上刿目怵心的九条刀疤,以及刚包扎还能看到鲜血的右手。
“我整日整日地消沉,可他不管不顾!
今天,我终于要脱离苦海了,他却以曝光的方式来向我施压!
现在又在镜头面前下跪演什么苦情戏让粉丝来讨伐我!
我真的是命苦啊!为什么要爱上这样一个烂人!”
我哭得撕心裂肺,苦不堪言。
媒体的直播通道中,不少粉丝已经转变态度。
可我面前一个稚嫩的初中生质问,“你说的就是全部真相?”
我就知道有人问,我掏出手机,打开早就背下的监控视频。
“这是上周苏颂知和网红招娣在我家楼道的视频,
相信我不用过多解释,大家也能看的明白。
而且这段视频的几分钟前,我正失血过多,求他们送我去医院。
可他们却视而不见,丢下我在楼梯间调情!
这些还不够吗?”
我翻动着手机相册,每段监控中,
这个“国民老公”都无差别地跟每个女人耳鬓厮磨。
吃瓜群众发出了不小的讨论声,其中不乏痛骂苏颂知事渣男的。
粉丝和媒体的脸色也越来越差,他们的镜头和目光不再注视着我。
他们期待,希望苏颂知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甚至希望他站起来,理直气壮地说要给我寄律师函,看我与他之间的撕逼大战。
可惜,苏颂知只是无能地想要将我手中的手机夺走。
“她才没有得抑郁症,他是妖怪,是能复活陶俑的妖怪!
我就是她用血复活的,她那些刀疤就是为了救我才割的!
我没有逼过她!我没有!”
苏颂知的心虚慌乱和胡言乱语,让追随他的粉丝彻底心寒,
而他始乱终弃、水性杨花的真相都水落石出。
粉丝抛下他,愤然离去。
一同离去的还是往日瞩目的光芒和名誉。
媒体拿着长枪大炮质问他,
一同质问他的还有滋养他出名的高洁和风骨。
苏颂知彻底完了。
7
穆玄当天给我办理了出院手续。
我还没出医院,与苏颂知解约的高奢品牌方就已经多大八十家。
因代言人是过错方导致品牌方声誉和销售受损,
苏颂知需要缴纳天价的违约金。
一时间,在他身边圈的盆满钵满的莺莺燕燕消失得干干净净。
夜晚他靠在鞋柜边上喝酒,迷迷糊糊间竟然看到芝安开门进来。
他感动得鼻酸,抱着芝安大哭。
“我就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
芝安,你等我几年,我一定会再次让你过上——”
芝安轻轻地推开她,脸上妆容精致,楚楚动人。
“啊哥哥,我是来拿我落在你家的包的。
那个是香奈儿的包,花了我好几万呢哈哈,不好意思哈让你误会了。”
苏颂知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后闪过一丝尴尬,更多的是自嘲。
他又重新靠坐下去,看着女人背上包包,转头拥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他举起酒瓶,一饮而尽,泪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明明他对她们每个人都是真心的,为什么最后却没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
女人刚走不久,上门来催债的人声势浩大地走进来。
将他仅剩的家全砸了一遍,值钱的东西全部拿走。
他因为不让路,被这群人拿着棒球棍狠狠揍了一顿。
最后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气支撑着自己。
苏颂知伤痕累累,醉酒到深夜。
在凌晨时,竟鬼使神差地捡起地上的碎玻璃片,
割开了自己手腕上的血管,仍由自己麻木地睡下去。
半梦半醒间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看见徐可一在他还没出名前,耐心地教他用手机,调电视,用马桶,买衣服。
在他被车流撞死修复后,徐可一就耐性又温柔地一遍遍教他念那句话。
“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
虽然他好几次紧张都念错了。
可徐可一摸摸他的头,说再来几次就不会错了。
她一次又一次牵他过马路,给了他足够的理解和安全感。
这才慢慢抚平了他被车流卷入车底的心理创伤。
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穷得只剩下一身灰扑扑的官袍。
可她也从没说过他的一句不好。
后来他出名了,赚了很多很多钱,
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可真心却越来越少。
他享受了世人追捧,金钱的浇灌,美女的献身。
他乐得忘乎所以,在世俗物欲中彻底沉溺。
忘记了曾经也有一个人捧着一个赤诚的真心,说永远爱他一个。
后来的他更加过分,不仅无视生命的珍贵,一次又一次让她为自己买单。
他简直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烂人。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
原来感受着自己的血从身体里流出来,一点一点地死去有多么可怖。
天慢慢亮起来,他被经纪人送去了医院。
但无济于事,他失血过多,早就死在了太阳刚升起的那刻。
我猛地惊醒,柜子上的文官俑再次碎落一地。
8
我清醒地知晓,苏颂知死了。
那个我花费心血去爱的人,死了。
可我身体无力,累得起不来床。
一觉睡到了下午一点,起来时穆玄已经让保洁阿姨打扫好卫生了。
我晕乎乎的吃了药,在穆玄的坚持下吃了两嘴饭。
再次沉睡过去。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好像又没有。
只是后来发现阳台上的花,好像换了新的土。
我没在意。
一年后,我被国家历史研究院邀请参与了一项重大的文物修复工作。
修补文物数量巨大,时间长达两年。
我很少回家,可家里阳台上的茉莉花开得很好。
就在修补最后一尊壁画佛像时,安全绳突然断落。
我从十米高空直直地落了下来。
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我甚至已经将自己的遗言都想好了。
等的就是还剩口气对来救我的人说。
可本该落地那瞬间,我被人稳稳接住。
我一紧张,以为死就是这种轻飘飘软绵绵的感觉,便将心里的遗言脱口而出。
“麻烦你告知穆玄,我其实很喜欢他!我死后,我的财产都是他的!”
抱住我的人没说话,我慢慢从恐慌中感受到不同于自己的温度和硬度。
手一摸,竟是腹肌!
我抬头,看见穆玄冷淡的脸,羞得我老脸一红。
挣扎着跳下来回了办公室。
所有人都来关心我,可我毫发无伤。
穆玄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门边,
我只好解释,“我男朋友是健身教练,很厉害的,他刚刚接住我了。”
研究院的主任拍着胸脯心有余悸。
最后发布通告,等安全组将安全设备全部检查一遍再重新开工。
大家因此都放了一个小长假。
而主任担心我的心理状况,提前结束了我的修复工作。
我拿到了一笔高昂的修复费用。
穆玄开车接我回去,两个人路上沉默不语,
可尴尬的气氛早就桎梏住了车里每一个分子。
让我坐立难安。
穆玄开车很稳,他来到现代快五年的时间。
曾经花了三年去苗疆,最近两年都呆在我身边。
他凭借自己的功底,在剧组做武术指导,自己也开了一家武术馆。
收入渐渐超过了我。
他嘛,就是不怎么活泼,偶尔说话也带刺儿。
可铁汉柔情,我见识过不少。
比如苏颂知刚死去那半个月,我身体状况极差。
是他一勺一勺喂我水喝,一顿饭一顿饭地养着我,
有时我发烧到30度,也是他陪在我病床前彻夜未眠。
他是我修复幻化成人的第一个陶俑,
来到世上的第一天,我就差点儿死在了他刀下。
我当时吓得流鼻血,慌乱之中胡乱擦涂变成了花猫脸。
我后来问他为什么没杀死我这个对你来说的怪人?
他眼神无奈又鄙夷,
“我没见过拿鼻血洗脸的人,觉得很蠢,应该对我威胁不大。”
“……”
9
穆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很想做回那个镇守王陵的侍卫俑。
因为塑造他的人告诉他,镇守君王是他永生永世的职责所在。
他以俑身来到这个世界,就带着不凡的使命。
可他找不到变回侍卫俑的法子。
而我也是第一次在月圆之夜修复陶俑,我也不得其所。
干脆就让他去苗疆,找到当初点拨过我的圣女,或许她有办法。
穆玄太着急,从窗外一跃就飞走了。
我本来想告诉他,现代有好多种交通工具比轻功快。
结果他就一眨眼儿,就无影无踪。
一去就是三年。
后来我问他,“那你找到苗疆圣女了吗?”
他摇头。
因为他降世时就是个陶俑,无人教他辨位。
他本该往西南地区去,结果一路跑到了海南。
当地人请他吃了两个椰子,他又原路返回了。
红绿灯似乎很多,车流密集,我们走走停停。
我鼓起勇气试探,
“穆玄,你还想回去吗?我有让你回去的方法了。”
穆玄一手搭在窗外,单手抓着方向盘。
极其释怀又洒脱地说了一句,“回不去了。”
我心一惊,电视剧里男主角爱上女主角后,都会为真爱舍弃掉一些东西。
难道穆玄现在也爱上我了!
他现在在这个世界有牵挂的人了!
而且那个人就是对他也有好感的我!
我抑制住心中狂喜,轻声问,
“为什么呀?是不是在这里你喜——”
穆玄隔着墨镜,定定地望着我。
“因为我镇守的王陵被你们历史研究院挖了啊,
我一个人还回去做什么?
君王和君王夫人都被你们展览了,我还镇守谁?”
我瞪大眼睛伸长脖子,空洞地,不知所措地,嘿嘿笑。
“啊,啊,哈,那,那还真是对不起哈,没想到把你家给挖了。”
我尴尬地抓耳挠腮,一路脚趾抓地回了家。
刚开门,阳台上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
穆玄坐了一会儿,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便起身要走,我再也忍耐不住,朝他大喊。
“穆玄,要不要跟我结婚?我们在一起吧!”
他顿了顿,没说话,下一秒逃一般地跑走了。
我深深叹口气,
是啊,我在他眼里是这么普通又蠢笨的人,人家看不上我也正常。
我在沙发上枯坐了半小时,准备一个人出去买醉时。
门铃响了。
我刚打开门,一张卡片就挡在了我面前。
“不是结婚吗?走啊!”
我定睛一看,这家伙竟然在办了身份证。
我懵在了原地,他原来是去拿身份证了!
他见我不动,“你不会是想反悔吧?”
我清醒过来,一下跳进了穆玄怀里,他解释地将我接住。
我隐约摸到他的腹肌,没羞耻地想到了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瞬间红了脸。
他低头看我,语气低沉又魅惑,
“不然,我们先把事儿办了?”
10
我听见阳台有瓷片破碎的声音,可声音太小。
我没在意。
直到我和穆玄结婚当晚,穿着婚纱的我站在阳台上,
想摘一朵茉莉插在捧花里,这样一路上都是想的。
我刚摘下,一道哽咽的男声就从土里传来。
“可一,祝你幸福。”
我吓得连退了好几步,终于看清楚营养土里夹杂的碎陶片。
是苏颂知的文官俑。
原来,上次文官俑破碎后被保洁阿姨倒在花土里。
这才让他流了下来。
“可一,我已经不能为你做什么了,只能倾尽自身养分,
将你最喜爱的花养出最好的状态,
而我会幻化成花香永远守在你身边。
可一,原谅我好不好?”
我眨眨眼睛,晦气地叹气,转身叫来保洁阿姨。
五分钟便就将那几盆茉莉,
连土带花,一起扔到了臭水沟里。
“这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可别污染了我家的空气。”
婚后,我的名声随着上次修复的文物名声再次响起。
甚至有外国的历史研究院请我出国参与文物修复。
我不想离穆玄太远,一一拒绝。
可穆玄的事业做得很少,竟然有外国影视拍摄中国功夫的剧组找上他,
请他做武术指导。
于是我们就开始了全球旅居。
后来我们二人的合照,上了全国顶尖杂志。
我拿着杂志向穆玄炫耀,
“现在还觉得我蠢吗?”
穆玄双手掐着我的脸蛋,“哪里蠢了,明明很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