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那通窘迫又急切的电话里,是我妈哭哭啼啼的声音。

“玲儿啊,你爸开那个老面包车,刹车又失灵了!今天和人撞了,医生说他腿以后都不利索了,你快看看有什么大医院给转转……”

我默了默,联系业内权威的朋友挂了号。

但专家看后,也是说建议保守治疗,争取复健。

说还是有恢复正常行走的机会的。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我爸表面的平静。

出院后,他整个人像性情大变了一样。

先是砸了那辆陪伴他十几年的老面包,随后整天和烟酒作伴。

每天和人约着打牌,吹嘘我这个亲女儿的本事。

只是时间久了,众人渐渐发现。

我这个风光的女儿,好像丝毫没有改善他贫瘠的生活。

他在砸了那辆老车后,迫不得已开上了老头乐。

看着眼前狭窄、憋闷的三轮车,还要故作轻松的逢人便说自己不虚荣。

就爱开这种车,养了车灵的。

可他不是没听到,背后别人是怎么奚落嘲讽的。

说他坑闺女给全家买车不成,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以后只能开这破二手车不说,还被自己养了十几年的车灵给翻山沟里了。

惹了不少笑话。

每每听到这些话,他都板着脸让开,装作若无其事。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彻底走出与荣华富贵失之交臂的遗憾中。

多年后,我爸躺在病床上,看着肖海搜刮走了最后一点积蓄。

不自觉,蓄了满眼泪花。

没想到,临老了。

素来孝顺乖巧的二女儿却只按标准,每个月给2000的抚养费。

而娇生惯养的大儿子非但不给他们养老,还把他们提前藏好的养老钱全部顺走。

最小的老三又有家庭,自顾不暇。

终于两个老人再也受不了,双双病倒在家中。

他们有想过,找亲戚帮忙。

可因为肖海太会装,亲戚们只以为是俩老人是演的,又像从前一样找茬罢了。

于是就什么也管不了。

没成想,正是自己多年的娇纵,让他们快入土了却哑巴吃黄连。

非但有苦说不出还得往下咽。

最后,两人倒在床上,满眼沧桑。

弥留之际,不由回忆起了年轻时候的事。

老头子扯着嘶哑的嗓音,有气无力道。

“孩儿他妈,你记得咱玲儿第一次上大学不?”

老婆子浑浊的眼睛闪了闪,弥漫着一丝雾气。

“记得……那天咱们不为了省油钱,让她一个人扛着铺盖去坐火车了。”

老头脸颊抖了抖,任由鼻涕眼泪流了下来。

“是啊,油钱也不贵,要是当初两个孩子一块送,玲儿是不是会怨咱少点……”

片刻后,对面没了回应。

老头慌了,想起身看看老婆子怎么了。

却猛然想起,自己的腿伤早就因为后来没钱去复健,已经挪不动了。

刹那间,他再也忍不住,恸哭起来。

都是那个大年夜,如果不是当初那个荒唐的主意。

他现在应该开着女儿新买给他的车,带着老婆子去看看她一直想看的奶奶庙天路旅游区。

而不是,因为那辆年久失修的老破车,栽倒在深夜的深沟里。

不但彻底失去了自由,还失去了曾经拥有过的温情。

以及那个满眼是爸妈的乖女儿。

可惜,人生没有重头来过。

渐渐的,他靠在老婆子温凉的肩膀上,缓缓闭眼。

当得知两个老人病逝的消息时,我为他们办了丧仪。

简单祭拜,又回归到了正常的生活。

对于他们的离开,于我而言,就像秋天的枯木上落下的一片老叶。

风过无痕,只留下淡淡的簌簌声。

四季更替,周而复始。

我的人生,逐渐被更多事占据,被更多我选择的爱所填满。

前路漫漫,但始终向前,翻过这一页,新的篇章还等我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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