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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天,我收到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加盖了红章的证明函。
“经核查,该生所有成绩及获奖情况属实,保研资格予以保留。”
我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然后眼泪就涌了上来。
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我还是成功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派出所的调查结果陆续出来。
妈妈伪造的那摞证书是在学校后门一家打印店做的。
老板被传唤时吓得脸都白了,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至于那段AI合成的视频,是她花了五十块块钱在网上找人做的。
证据链完整。
妈妈被行政拘留十五天,同时因涉嫌伪造国家机关证件,面临进一步的调查处理。
在妈妈被拘留第十四天时派出所打来了电话。
“你母亲拒绝在断绝关系声明上按手印。”
民警的声音有些无奈,“而且她一直在闹,说要见你,不然就绝食。”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绝食几天了?”
“从前天下午开始,到现在一顿饭没吃,我们劝过,没用。她说除非你亲自来,否则饿死在这里。”
我握着手机,叹了口气。
“稍等,我下午就到。”
派出所的调解室还是那间。
而妈妈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份盒饭。
她一口都没动。
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闺女!你可算来了!”
她的眼眶凹陷,看起来真的饿了两天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妈的!我就知道!”
妈妈上前几步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骨节硌得我疼。
我没动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脸上的笑容开始一点点僵住。
“你……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妈妈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挤出笑来,拉着我的手往椅子上按。
“你先坐,先坐!妈有话跟你说。”
我甩开她的手,自己坐下了。
她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手,在我对面坐下。
“闺女啊!”
她搓着手,眼神闪躲。
“这几天妈想了很多。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妈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那都是为了你好啊,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还能害你不成?”
我没说话。
她见我不接话,声音更软了几分。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妈不该在老师面前说那些话,不该换你的证书,更不该……更不该给你喝那杯东西……可妈那不是迷信吗?妈也是听别人说的,以为那东西对你好……”
“对你好”这三个字,她说得格外用力。
好像只要加上这三个字,所有的事情就都有了正当的理由。
我终于开口了。
“那杯符水,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一愣。
“警察查过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当初医生说的是那里面含有大量的重金属和不明成分,如果不是送医及时,我可能会肾衰竭,甚至死。”
她的脸色刷地白了。
“不……不可能!那是大师亲自调的,怎么可能……”
“大师?”我打断她。
“那个大师后来被抓了你知道吗?诈骗罪,判了七年。”
妈妈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花了两万块钱,从一个诈骗犯手里买了一杯毒药,亲手端给自己的女儿喝!看着她上吐下泻,被送进急诊室,你坐在床边,想的却是可惜了符水。”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我不知道那眼泪是真的悔恨,还是什么。
“妈真的错了,”她哭着说,“妈对不起你,妈给你跪下……”
说着她真的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我没动。
她跪到一半,见我没有伸手扶的意思,动作僵在那里。
跪也不是,起来也不是。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自己慢慢站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变了。
是疲惫。
还有认命。
“你表妹死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她的声音很轻,“跳河,凌晨两点,从村东头的桥上跳下去的。”
“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男人外面有人了。”妈妈继续说。
“从她生完孩子就开始往外跑,一年不着家。她婆家怪她生的是闺女,说她肚皮不争气,生不出儿子。她忍了三年,实在忍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她把孩子哄睡着,一个人走到桥上……监控拍到了,她在桥上站了半个小时,然后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妈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
“你知道她跳河之前,最后一条微信发给谁了吗?”
我没说话。
“发给你姨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妈,我不怪你,我只是累了。”
妈妈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姨妈收到那条微信的时候还在打麻将,等打完一圈,掏出手机看见消息再打过去,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她连夜赶到河边,人已经捞上来了,就放在岸边盖着一张白布。你姨妈掀开布看了一眼,当场晕了过去。”
我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那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表妹,那个成绩比我好、长得比我漂亮的表妹。
那个本该考上大学,有着不一样人生的表妹……
就那样死了。
“我知道我错了。”
妈妈哭着说,“我知道我不该那样对你,可我是真的怕啊,我怕你也变成她那样,怕你也走上那条路……”
“可我没有!”我猛地站起来,“我没有走上那条路!我考上大学了,我拿了国奖,我要保研去最好的学校!我走得比任何人都好!”
“可万一呢?”妈妈也抬起头,脸上的泪痕乱七八糟。
“万一你考不上呢?万一你毕业找不到工作呢?万一你被人骗了呢?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无依无靠的,出了事谁管你?”
“所以你就要把我拉回来?”
我看着她,声音发抖。
甚至有几分不理解。
“所以你就要在保研面试的时候毁掉我?让我跟你回去,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像表妹一样,生个孩子,然后等死?”
“那也比你一个人女人孤军奋战强!”妈妈吼了出来。
吼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住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为你好。”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好,到底是不是真的好?”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可我喜欢读书,你觉得嫁人是归宿,可我不想要那样的归宿。”
“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危险,可我在外面活了四年,活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可你从来不看这些!你只看你自己心里的那个世界,然后把我往里塞,塞不进去,就想办法把我削成那个形状。”
“削不动,就毁掉。”
妈妈的脸白了。
“我没有……”
“你有。”我看着她的眼睛,“初三保送考试,高考前以及保研面试,每一次我要往上走的时候,你都伸手往下拉。”
“你不承认,但你心里清楚。”
她彻底低下了头。
我站了很久。
看了她很久。
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低着头给我缝书包上的名字贴。
那时候她的手还很稳,针脚走得又细又密。
缝完之后,她会把我抱起来亲一口。
“我闺女最乖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她发现我比她想象中走得远的时候?
还是她发现我走的路,跟她想让我走的路,根本不是同一条?
我不知道。
也许从来就没有变过。
也许她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小时候的我看不懂罢了。
“那份声明,你签或不签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我只是来通知你的,并不是商量。”
她抬起头,眼眶红肿。
“签了的话,你是不是就再也不见我了?”
我没回答。
她等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签。”
她从桌上拿起笔,在那份声明上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按上手印。
递给我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叠好放进包里。
“保重。”
说完我转身推门离去。
而身后传来她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走廊还是那么长,阳光却尽头照进来。
我的人生我自己说了算。
我会活得比谁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