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娘总说,饭要趁热吃。
刚煮熟的热馒头,她让我就着水咽下。
热汤里的豆腐,她让我一口就要吃下去。
刚烧好的滚水,也勒令我每天早上必须喝下一碗。
哪怕我喉咙已被烫到肿痛。
她也要端来滚烫的汤,用关切的眼神逼我喝下去。
我求她放凉一点,她就满脸委屈。
“喝凉的是要落下病根的!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为娘的苦心!”
我的喉咙被烫坏,唱不出婉转的曲调。
眼看再不调养好,就不能去皇后寿宴献艺。
我恳求娘,说献艺咬紧,我真的不能再吃热食了。
娘却红着眼眶,泪水涟涟。
爹爹看到娘在哭,二话不说捏住我的下巴,将热汤强灌进我嘴里。
“老子今天非要治治你这矫情的毛病!”
可他们忘了,姐姐的嫁妆还指着寿宴的赏银。
既然这样,不献艺也罢。
反正前程尽毁的人,又不是我。
……
七月盛夏,我从教坊司练完曲子出来,喉咙又干又疼。
于是路过街角,打了一壶冰镇枇杷露润喉。
可才踏进家门,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呵斥。
“怎么又喝这些凉的!”
娘皱着眉头夺过枇杷露,扬手就倒在树下。
“说了多少次,姑娘家吃凉伤身!”
“以后寒气入体生不出孩子,我看谁家还敢娶你!”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喉咙疼,可瞧她一副为我好的神情,只好咽了回去。
娘擦了擦桌子,转身往灶台走。
“今儿炖了猪肉汤,你多喝些,补补身子。”
我看着灶台冒出的滚滚热气,赶紧拦住娘。
“娘,我喉咙肿了,大夫说吃不得热食。”
娘一听,手里的汤勺啪地掉进锅里,声音也哽咽起来。
“怎么,你是嫌娘做的饭菜不合胃口了?”
“有话就直说,何必找这种理由来伤娘的心!”
我疲惫地呼出一口气,从怀里拿出大夫给的医嘱。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喉中红肿有疮,忌食热,宜食温凉。
“娘,还有七日就是皇后娘娘的寿宴,我到时要献艺,得好好护着喉咙。”
“教坊司那也有饭,这几日我就不在家里吃了。”
娘盯着我手里的纸,脸色一白,最终还是冷哼了声转过身去。
我知道,她这是生气了。
可献艺十分重要,我不能妥协。
黄昏时,我在院里一遍遍默背着献艺的曲谱。
这时,院门被轻轻扣响。
是教坊司的沈修师兄,带来了亲手调配的润喉药丸。
“师妹,寿宴在即,这个药丸你一定记得每日服用。”
沈修师兄手制的药丸最有效,所用药材也十分珍贵,往日师姐妹们都求着他调配。
看着他温和的笑容,我刚要开口道谢。
身后却传来咣当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娘满脸愤怒地冲了过来,指着沈修师兄怒骂。
“你这个不三不四的野男人!这么晚了来找我女儿,是不是想做什么腌臜事?!”
“你要再不滚,我就去衙门告你!”
沈修师兄本是好心来送药,没想到被娘如此侮辱。
脸气得涨红,最后一句都没说,怒气冲冲转身离去。
连手里的药,都没有留下。
我气得眼前发黑,声音都在发抖。
“娘,那是我教坊司的师兄,知道我喉咙不适,特意来给我送药的!”
娘的眼圈立刻红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娘还不是为你好吗!”
“要是被邻里街坊看到你大晚上和一个野男人在这纠缠,你以后还有什么好名声?!”
看着娘疾言厉色的模样,我脑子里,却闪过了姐姐。
我和姐姐从小进了教坊司,我学唱,她学舞。
可她常常偷懒不练功,和一些公子哥游湖饮酒。
有时半夜三更,才醉醺醺地回家。
娘非但不阻止,还贴心地为姐姐煮醒酒汤。
风言风语渐起,邻居劝娘管管姐姐,娘却满不在乎。
“你们懂什么?我阿容能结交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多有本事!”
而我如今只是和师兄有礼有节地说几句话,娘就用名声来压我。
凭什么?
我心口憋得难受,只能回房,重重关上门。
想着明日一早,赶紧去教坊司给沈修师兄道歉。
一夜辗转反侧,我喉咙疼得更加厉害。
就连喝水,都像吞咽刀片。
次日清晨,我撑着身子去院里洗脸。
就在我迷迷糊糊的时候,娘凑了过来。
声音带着笑意,温和极了。
“快张嘴,娘喂你吃点好东西。”
我脑子混沌,下意识转过头。
下一瞬,一个滚烫的东西就被猛地塞进嘴里。
灼烧的剧痛蔓延至整个喉咙,我惨叫着,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掉在地上的,是颗冒着热气的肉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