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没走。
她在村里住了下来,找了一份超市收银的工作,租住在最便宜的民房。
我舅告诉我,她每天下班就来院子外面站着,看我浇树,看我吃饭,看我晒太阳。我不理她,她也不进来。
“她瘦了,”我舅说,“头发白了很多。”
“嗯。”
“念念,要不……”
“舅,”我打断他,“你想让我怎样?让她进来,抱头痛哭,说妈妈我原谅你?”
“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真的变了,”我舅说,“她以前多骄傲的人,现在……”
“现在落魄了,”我说,“所以卑微了。等她翻身了,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舅不再说了。
但我开始失眠。每晚躺在床上,听见院子外面有动静,知道是她,更睡不着。
一个月后的晚上,我打开门,她站在月光下,吓了一跳。
“念念……”
“进来吧。”
她愣住,然后快步走进院子,差点绊倒。
“坐。”我指了指石凳。
她坐下,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为什么还不走?”
“想照顾你。”
“我不需要照顾。”
“我需要,”她说,“我需要赎罪。”
“赎什么罪?”
“不爱你的罪。”
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老,很疲惫,但眼神是软的,不像以前那么硬。
“妈,”我说,“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什么?”
“不是你选周晓晓,不是你给我钱让我走。是你从来不承认。”
她愣住。
“你总说你有理由,晓晓小,需要妈妈。你总说你没偏心,对两个女儿一样爱。你甚至说,你给我的三十万,比给晓晓的都多。”
我笑了笑:“但你从来没说过,你不爱我。”
她低下头。
“如果你当初直接说,念念,我不爱你,我嫌你像我爸,我看见你就难受,所以我要离开。我反而会好受点。”
“念念……”
“至少那是真的,”我说,“真的比假的好,哪怕真的伤人。”
她哭了,这次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几十年的眼泪都哭出来。
“我错了,我错了……”她反复说,“我不该骗你,不该骗自己……我不爱你,我不敢爱你,我对不起你……”
我听着,没动。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没用,”她抬起头,满脸泪水,“但我要说,我欠你的。”
“说完了,可以走了吗?”
她愣住:“你……你还是不让我留下?”
“你说完了,我听见了,”我说,“但不代表我原谅你。”
“那要怎样你才原谅?”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永远也不会原谅。”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念念,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会,”我说,“但我会继续活着。”
她笑了,比哭还难看:“你比我强。”
她走了,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滑坐在地上。
我舅从屋里出来:“念念,你没事吧?”
“没事。”
“你让她进来了……”
“嗯,听她说完,”我说,“但不代表什么。”
“那代表什么?”
“代表我放下了,”我说,“但不是原谅她,是放过我自己。”
我舅不懂,但他没再问。
第二天,我妈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我舅去她出租屋看,人说她走了,回城了。
“走了?”我愣住。
“留了封信,给房东的,托他转交。”
信很短:“念念,我走了。你说得对,我的爱是负担。我不打扰你了,但我会活着,等你需要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