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秦应修的眼圈泛了红。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落泪。
上辈子他蹲在魏舒舒的墓碑前哭过,跪在秦应熙的灵位前哭过,站在升官的典礼上念叨亡弟也哭过。
可他从没为我湿过眼睛。
可这份悔意的眼泪,终究来得太迟。
“阿枝……”
“往后不必再唤我的名字。”
我往后退了一步,跟他隔开距离。
“自此往后,你我陌路,各不相干。”
“秦家那摊子事,刑部自会断个清楚。越越我会养到案子了结。”
我停顿了一下。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秦应熙。”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那封早已备好的放妻书,递到我面前,手指微微发颤。
“放妻书……签了吧。”
“我这样的人,不配留你,从此……”
我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看那张纸。
低头从自己袖中取出另一封信,比他递过来的更旧一些。
纸边已经起了毛,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你写好了?”
我将自己的信展开,上面是我前些日子一笔一划写的字。
“巧了,我也写好了。”
秦应修愣在原地。
我将两张纸并排放在石桌上。
在两份放妻书上都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秦应修,该你了。”
他低下头,拿起笔,手腕抖得几乎握不稳。
一笔一划,签得极慢。
签完最后那一点,他将笔搁下,像卸下了千钧重担。
我将其中一份收进袖中。
“从今往后,我庾枝与你秦应修,再无瓜葛。”
他嘴唇动了动,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我侧身绕过他,出了前厅,拐过游廊,往后院走去。
文嬷嬷正站在后院门口等着我,胳膊上搭了件薄披风。
“姑娘,刮风了。”
我接过披风裹在肩上,仰脸望了望天。
天碧蓝碧蓝的,云白得像棉花,风里裹着初春新发草芽的味儿。
远处飘来越越嫩生生的嗓门,好像在喊文嬷嬷给他拿糖吃。
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春兰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大奶奶,您乐什么呢?”
“没什么。”
半个月后。
刑部结案的消息传到庾府时,我正在院子里教越越写“人”字。
文嬷嬷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姑娘,查出来了。幕后是内阁大学士王秉章。”
“王秉章把持科场多年,卖官鬻爵,秦应熙查到的就是他。”
“那些舞弊案、灭口的事,全是他一手操控。”
我的笔顿了一下。
“判了?”
“刑部会审后判了王秉章斩立决,已经押赴菜市口了。”
“魏舒舒从犯,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返京。”
“刑部念及越越年幼无辜,且秦应熙被害惨死,特准越越归宗秦氏,由秦家长辈抚养。”
文嬷嬷看了看低头写字的越越,“秦家来人接了。”
我没有说话。
越越抬起头,懵懵懂懂地看着我:“大伯娘,谁来了?”
我放下笔,摸了摸他的头。
“你奶奶派人来接你回家。”
他愣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我袖子里,闷闷地说:
“我不想回去……大伯娘这里有好吃的。”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傍晚,秦家的人到了。
越越被牵走时,一步三回头,最后跑到我面前,把那半张写着“人”字的字帖塞进我手里。
“大伯娘,我下次写好看一点。”
“好。”
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春兰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大奶奶,您真的舍得?”
我低头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人”字,将它折好,收进袖中。
“他是秦应熙的孩子,本就该回秦家。”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
我坐在石凳上,风吹起鬓边的碎发。
上辈子的账,终于翻过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