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药农们被带进来时,个个衣衫破旧,满脸风霜。

其中一人刚跪下,便老泪纵横。

“草民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能说话的一日。”

“顾家仗着百草堂势大,逼我们交田,不交便说我们的药有病、有毒。我们一家老小靠药田吃饭,被他们断了活路啊!”

又一人颤声道:“刘大山是最硬气的,他说药农的地是命,不能贱卖。顾家便最先拿他开刀。”

“他试毒那日,我们都在。他明明是为了证明药草无毒,却被顾家反咬,说他心虚畏罪。”

我闭了闭眼。

养父从不肯在我面前细说往事。

他只在寒毒发作时,靠在床头,一边咳血一边笑着安慰我:“真真,别怕,爹不疼。”

可他怎么会不疼。

只是他怕我比他更疼。

皇帝听完证词,又看了旧账,脸色阴沉得可怕。

“顾家误药害民,欺君嫁祸,强夺药田,逼良为绝。数罪并罚,涉事主支即刻抄没家产,流放苦寒之地,永不得赦。”

顾天明瘫软在地,像被抽走了魂。

顾夫人忽然爬向我,抓住我的裙摆。

“寻真,母亲错了,母亲真的错了!”

“你是我亲生女儿啊,你不能这么狠心。你救救我们,救救顾家!”

我低头看着她。

那双曾经冷漠看我被烟熏、被金针折磨、被关柴房的眼睛,如今终于有了恐惧。

可恐惧不是悔意。

她只是怕了。

“顾夫人。”

我轻轻抽回裙摆。

“从你们认定我不详,把我留在外头那日起,我就已经不是你们的女儿了。”

顾夫人哭声一滞。

顾婷婷猛地扑过来,却被侍卫按住。

她再也没了往日温婉模样,尖声道:“顾寻真,你凭什么?若不是我在顾家替你承欢膝下,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回来吗?”

我看向她。

“你替我享了十几年富贵,也替我害了无数人。”

“顾婷婷,你该还了。”

顾婷婷浑身发抖,忽然又换上楚楚可怜的神情。

“姐姐,我只是害怕……我怕你回来后,父母兄长不要我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太怕了。”

若在从前,顾夫人和顾天明大概又要为她心疼。

可现在,无人能救她。

皇帝冷声道:“带下去。”

顾家人被押走时,顾夫人还在喊我的名字。

顾天明回头看我,眼中有怨毒,也有哀求。

唯独顾婷婷,经过我身侧时忽然低声道:“你以为你赢了吗?城中死了那么多人,你救得完吗?”

囚车缓缓动了。

顾夫人的哭喊声越来越远。

顾天明的咒骂也被人群声吞没。

顾婷婷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也有一丝终于无处可藏的恐惧。

我没有再看。

山茶站在我身侧,小心翼翼问:“小姐,您难过吗?”

我想了想。

“有一点。”

毕竟我曾经也盼过,顾夫人会抱抱我,顾天明会唤我一声妹妹。

可那点盼望,早在柴房的锁声里,在山茶被火燎伤的惨叫里,在百姓吐血而亡的夜里,烧得一干二净。

我抬头看向街尾。

那里,济民药局的牌匾正在被挂起。

太医令带着一众医徒等在门前,见我过来,纷纷行礼。

“顾姑娘,今日第一批平价药材已入库,城郊药农也来了,说愿意重新供药。”

我脚步顿住。

一群衣着朴素的药农站在门边,为首的老人正是那日上殿作证的人。

他捧着一小筐乌息草,眼中含泪。

“顾姑娘,这是刘大山当年最会种的药。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过了,往后济民药局要多少,我们便种多少。”

我伸手接过那筐草药。

乌息草叶片微凉,贴在掌心,带来细细密密的痛。

可这一次,我没有松手。

我想起养父咳着血教我辨药的模样,想起他总说,真真,学医的人,要把人从苦里拉出来。

如今,我终于做到了第一步。

山茶替我推开药局大门。

阳光照进来,落在一排排新整理好的药柜上。

我走进去,将那筐乌息草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从此以后,这里不再是顾家压人的百草堂。

而是救人的济民药局。

我顾寻真,也不再是谁家不要的真千金。

我是医者。

是从苦里活过来,也要把旁人从苦里拉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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