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不肯掀白布。
她站在太平间门口,手扶着墙,反复说女儿只是摔伤,不可能这么快,哪里会这么快。
爸爸签字的手抖个不停,笔滑出去了,捡起来再签,字歪到线外面。
弟弟缩在角落,脸灰的。
法医掀开白布,妈妈看了一眼,跪下去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安静的躺着,终于睡着了,睡的很平。
妈妈伸手想摸我的脸。
“不要破坏痕迹。”法医提醒。
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就那样悬着。
那些想碰又没碰的手,都停在这一秒。
法医从我掌心取出两样东西。
一张充值小票,揉烂了,纸面几乎碎开。
一张明信片,被汗水泡软了,边角发卷,背面密密麻麻写着程砚的名字,写了很多遍,末行却是,妈妈我很乖。
妈妈盯着那行字,呼吸开始急促。
爸爸低声说:“她病了,这些不能当真。”
陆川站在门口:“她病了,可你们清醒。”
弟弟忽然哭出声:“我不知道她真的会跳,我真的不知道。”
警察看向弟弟:“那你怎么知道她之前不会?”
弟弟闭嘴了。
我看着充值小票,到死,我也没拿回公交卡。
警察要家属说明送学院的原因。
爸爸说:“早恋,叛逆,精神不稳定。”
陆川拿出手机,播了一段录音。
是我的声音,健康的,完整的,没有现在这种迟钝和讨好,语速很快,有点急。
“程砚我没有叛逆,我只是不想把我的人生都让给弟弟,凭什么他上好学校、学钢琴、补数学,我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被送走,我哪里错了。”
妈妈听见那个声音,捂住嘴。
那时我还完整。
爸爸说:“一段录音说明不了什么。”
“那治疗记录里的违规电击。”警察说,“又说明什么?”
爸爸脸色变了。
妈妈第一次转头看向爸爸,看一个陌生人。
弟弟被单独带去问话前,妈妈抓住他的手腕,说:“想好了再说。”
弟弟看着她,眼眶红的说:“妈,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妈妈松开了手。
“是你说姐姐醒来记忆乱,可以骗她是重生。”弟弟声音裂开,“是你说只要她听话就不提程砚死的事,是你……”
“够了。”爸爸喝止他。
警察把每个字都记下来了。
我站在妈妈面前,看见她眼睛里终于有了裂纹。
那裂纹里,谎言先塌了。
离开太平间时,妈妈忽然回头,问警察:“那张小票,能不能给我,我替她收好。”
“证物,不能动。”
妈妈嘴唇颤抖,低声说:“就一张旧小票。”
陆川:“她活着的时候,你想收好的东西都扔了。”
妈妈脸色惨白,没有再说话。
我跟着他们走出医院,走廊尽头有光,程砚站在那里,白衬衣,帆布包,透明的。
他看着我,没有靠近。
我本能想过去,脚步停住了。
程砚轻声问:“安安,被他们骗着说重生的那段日子,是不是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