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要出狱了。
因为她在狱中“表现良好”、“真心悔过”,获得了减刑,即将被假释。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哥哥姐姐平静的生活里,轰然炸响。
但是最后哥哥姐姐也没有去见她。
妈妈出狱后,无家可归。
她和爸爸早就断了联系,哥哥姐姐也与她划清了界限。
她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社区给她安排了一个很小的廉租房,靠着微薄的低保过活。
我跟着她,回到了那个空无一物的“家”。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主人,
她成了一个沉默、卑微、甚至有些畏缩的老人。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出门买菜,回家做饭,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发呆。
她不敢和邻居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那个“烤死亲生女儿的疯女人”。
人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有一次,几个小孩子在她家门口,一边扔石头一边唱着自编的童谣:
“老巫婆,坏心肠,把女儿,放烤箱……”
她听见了,没有像以前那样冲出去骂人,
只是默默地关紧了门窗,缩在角落里,无声地流泪。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我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
我只是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报应”。
她曾经施加在我身上的孤立、恐惧和绝望,
如今,正以另一种方式,十倍、百倍地,还给她自己。
她开始变得越来越糊涂。
有时候,她会对着空气说话:
“言言,吃饭了……妈妈今天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说完,她又会猛地惊醒,然后抱着头,痛苦地呢喃:
“不……言言已经……被我害死了……”
她的精神,在清醒的悔恨和混乱的臆想之间,反复横跳。
有一天,她病了。
很严重的肺炎。
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神志不清。
她想打电话,却发现通讯录里,没有一个可以拨通的号码。
她在绝望中,拨通了一个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烂熟,却再也没有资格拨打的号码。
是哥哥的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即将自动挂断的时候,被接通了。
“喂?”是哥哥冷静而疏离的声音。
“书……书臣……”妈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微弱的呼救,
“救……救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我看见哥哥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握着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个女人罪有应得,他不该管。
可血缘的牵绊,和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良知,却让他无法真的做到见死不救。
最终,他对着电话,冷冷地说了一个地址。
“这是附近社区医院的地址。你自己过去。”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亲自去,也没有派人去。
他只是给了一个机会,一个让她自救的机会。
这是他作为儿子,能给的,最后的仁慈。
也是他坚守的,最后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