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最终还是自己挣扎着去了医院。

那场大病,彻底掏空了她的身体。

出院后,她连走路都需要拄着拐杖,整个人形销骨立,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她似乎也终于认清了现实。

她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不再期待儿女的原谅和探望。

她只是沉默地,过着她那行将就木的、孤独的生活。

她开始每天都去附近的一个小公园。

公园里有很多孩子在玩耍。

她就远远地坐在一张长椅上,看着那些孩子笑,看着那些孩子闹。

她的眼神,不再是算计和利用,

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羡慕、悔恨和温柔的复杂情绪。

她会把省下来的钱,买成糖果。

但她不敢送给孩子们,怕吓到他们,也怕被他们的父母辱骂。

她就趁着没人的时候,

悄悄地把糖果放在公园的滑梯上,或者秋千旁。

然后躲在远处,看着某个幸运的小孩发现那些糖果时,惊喜的笑脸。

每当这时,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微笑。

我知道,她在赎罪。

用这种笨拙的、卑微的、近乎自我安慰的方式,为那个永远也吃不到糖的我,赎罪。

哥哥姐姐都过上了曾经不敢想象的、幸福而平静的生活。

而妈妈,则在孤独和悔恨中,一天天地衰老下去。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记忆力也越来越退化。

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会一个人住在这里。

但她唯独没有忘记一件事。

那就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这件事,像刻在她灵魂上的烙印,无论神志清醒还是混乱,都如影随形。

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是在那个小公园里度过的。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温暖。

她像往常一样,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孩子们嬉笑打闹。

然后,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

手里,还紧紧攥着一颗没有送出去的、已经融化了的水果糖。

妈妈的死,是社区通知哥哥的。

哥哥和姐姐去为她处理了后事。

没有葬礼,没有仪式,只是领回了骨灰。

他们站在江边,看着奔流不息的江水,沉默了很久。

“哥,你说……她最后,后悔了吗?”姐姐轻声问。

哥哥没有回答。

他只是打开骨灰盒,将那灰白色的粉末,一点一点地,撒进了江里。

“都结束了。”他说。

是的,都结束了。

恩怨,情仇,爱恨,都随着那捧灰烬,沉入了江底,消失不见。

他们没有原谅她。

但他们,放下了。

放下了仇恨,放下了过去,也放下了那个一直被困在过去里的自己。

当最后一粒骨灰也消失在水面时,

我感到捆绑在我身上的、最后一根丝线,也“啪”地一声,断了。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无比眷恋、也无比憎恨的人间。

我看见哥哥和姐姐相视一笑,转身,并肩,向着阳光下的城市走去。

他们的背影,坚定而从容。

他们的未来,将不再有阴霾。

而我,也终于可以,安心地,去赴我那场迟到了十几年的、温暖的约会了。

我转过身。

那道熟悉的光,再次出现。

光的尽头,外婆依旧在等着我,她的笑容,一如当年。

“外婆,我回来了。”

我笑着,朝她飞奔而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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