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街寂静。

连风都像在这一刻停住了。

扶着我的那只手稳而有力,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怔怔抬头,看见圣上身着常服,眉眼间却满是冷意。

“女、女儿?”

最先失声的是娘亲。

她脸上的喜色还未来得及收尽,便僵成一片,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依依是臣妇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怎会……”

圣上冷冷扫了她一眼。

“你也配提十月怀胎?”

这话一出,娘亲当即跪倒在地,脸色惨白。

我仍有些恍惚。

从我让青竹带着圣旨进宫那一刻起,我想过圣上会替我做主,想过他会赐我一个公主身份,让我从虞家脱身。

可我没想过,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说我是他的女儿。

圣上察觉到我的茫然,侧首看向我时,声音却缓了几分。

“别怕,朕来接你了。”

这句话落下,我心口忽地一酸。

原来真的会有人,在我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对我说一句,别怕。

那边,虞姣也顾不得什么新嫁娘的体面,一把掀开红盖头,脸色发白地望着这一切。

陆家的接亲队伍更是噤若寒蝉,陆怀瑾连忙带着家中长辈跪下,不敢多言一句。

圣上抬手,身后立刻有太监捧着明黄卷轴上前。

“宣旨。”

尖细嗓音响起,字字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将军府长女林依,柔嘉淑慎,昔日于危难之中救驾有功。今查其身世,实为朕流落民间之亲女。朕心甚痛,特册封为昭宁公主,入皇家玉牒,赐公主府一座、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宫人侍从若干。即日起,与镇北侯府旧籍分离,再无从属。钦此!”

宣旨声落,四下一片死寂。

我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重得像要撞出来。

昭宁公主。

与虞家旧籍分离,再无从属。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娘亲猛地抬头,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失声道:

“不可能!依依明明是我的女儿!她出生时臣妇亲眼看着,她……”

“你亲眼看着?”圣上冷笑,“那你可还记得,十六年前宫中秋猎,淑妃在行宫诞下小公主。偏偏当夜行宫走水,乳母抱着孩子逃命,与外头受惊的女眷撞作一团。混乱之下,孩子被人抱错,直到近日,朕才查明真相。”

我愣住了。

圣上看着我,眸底掠过一丝愧意。

“当年抱错之后,真正的林家女儿早夭。你被阴差阳错抱进将军府,这些年,朕竟一直不知。”

原来如此。

原来我与这个家之间,竟连最后一点血脉牵绊,都是错的。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

或许早在一次又一次被舍弃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把这里当家了。

娘亲跪在地上,嘴唇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圣上却没再给她辩解的机会。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粉红嫁衣上,脸色骤然更沉。

“昭宁身上这身衣裳,是谁给她穿的?”

没人敢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粉红,轻声道:“她说,正室才能穿正红。”

一句话,已足够诛心。

圣上怒极反笑:“好一个清流门第,好一个一视同仁。”

“把将军夫人带下去,禁足府中,待镇国将军回京,再行问责。”

娘亲这才彻底慌了,膝行上前,伸手要来抓我裙角。

“依依,依依你替娘说句话!娘不是有意的,娘只是心疼姣姣,娘……”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手落空,僵在半空中。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这样仰头看她,求她抱抱我,求她多看我一眼。

可如今,她终于向我低头了,我却只觉得疲惫。

“夫人。”我轻声道,“你不是说,以后只有虞姣一个女儿吗?”

她脸色一白。

我继续道:“如今正好,如你所愿。”

娘亲像被这一句彻底击垮,瘫坐在地。

虞姣见势不对,立刻哭着膝行上前:

“陛下!这一切都是误会,姨母只是太担心我了。表姐……不,公主殿下若是怪,就怪我吧,是我占了她的宠爱,占了她的嫁妆,可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圣上瞥她一眼:“占了她的嫁妆?”

这话问得轻,可虞姣却猛地一僵。

青竹不知何时已跟在御前侍卫身后进了门,眼睛红肿,却一股脑跪下道:

“陛下,奴婢有话要说!”

“这些年府里每次考核,夫人都会暗中帮着表小姐,让我家小姐输!小姐的院子、衣裳、首饰,样样都被表小姐拿走了!就连今日,夫人也逼着小姐给表小姐做平妻,从小门抬出去!”

“小姐发着高热,被表小姐在演武场上打伤,夫人也不许请大夫,不许送饭,只叫小姐跪祠堂!”

“奴婢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死!”

青竹一口气说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四周宾客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将军府自诩门风清正,对女儿家一向说是一视同仁。今日这层遮羞布被当众扯开,众人看向娘亲和虞姣的眼神都变了。

陆家那边更是脸色难看至极。

陆夫人原本还稳坐一旁,此刻再也坐不住,连忙跪下请罪:

“陛下明鉴,臣妇实不知将军府还有这等内情。若早知如此,这门婚事……”

她话没说完,却已足够让虞姣脸色煞白。

圣上淡声道:

“不知者无罪。只是陆家既要娶妻,也该看清娶的是个什么人。”

虞姣顿时抖得更厉害,忙转头看向陆怀瑾,眼中满是哀求。

可陆怀瑾只是低着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讽刺。

她费尽心机争来的东西,原来也不过如此。

圣上不愿我再在这污糟地方久留,脱下外袍披到我肩上,遮住那身刺目的粉红。

“随朕回宫。”

我点了点头。

临上车驾前,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将军府。

朱门高宅,雕梁画栋,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是困了我十几年的牢笼。

而今,我终于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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