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我已经坐上了开往南方的列车。

窗外风景飞快倒退。

我没有带走太多东西。

一个旧背包。

奶奶留下的一枚银戒。

还有她临终前被护士帮忙取下来的那块旧手帕。

手帕里包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很小很小的我。

我站在院子里,脸上有伤,手里却捧着半个烤红薯,笑得很傻。

奶奶在照片背后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小则以后要平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胸口麻木。

列车广播响起,提醒下一站到达。

我把手机卡彻底掰断,丢进垃圾桶。

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沿海小城。

这里没有人认识顾则。

没有人知道我曾经是顾家的真少爷。

没有人知道我找了妻子八年,也被骗了八年。

我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

窗户外面就是海。

每天清晨,咸湿的风会吹进来。

楼下有一家早餐店,老板娘总会多给我盛半碗粥。

她不知道我的过去,只会笑着说:

“小伙子太瘦了,多吃点。”

我用身上最后一点钱,盘下了一间快要倒闭的维修铺。

修手机,修相机,修无人机。

偶尔也替附近渔民修船上的旧设备。

我不再熬夜看暗网消息。

不再跨越边境寻找谁。

不再打开陈楚楚的照片。

只是每个月十五号,我会买一束白菊,去海边坐一会儿。

把花放在礁石上。

对着海风说:

“奶奶,我过得还行。”

“您别担心。”

这座小城很慢。

慢到我终于能在某个雨夜里睡一个完整的觉。

梦里没有枪声,没有追赶,也没有陈楚楚冷冰冰的那句:

“我真后悔爱过你。”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和过去彻底断干净。

可是有些债,不是我不讨,就会消失。

那天之后,顾家也彻底乱了。

养父母堵在门口不走。

要钱。

开口就是五千万。

不给,就闹。

他们拉横幅,堵公司,去顾家别墅门口撒纸钱。

男人甚至对记者哭诉:

“我们亲妈被害死了,亲儿子还不认我们!”

“有钱人一家联合起来欺负农民!”

“把我们的孩子抢走二十多年,现在连养老钱都不给!”

顾家父母气得发抖。

我妈第一次当众失态,指着他们骂:

“当年分明是你们故意换孩子!”

“你们害我亲生儿子在你们家受了二十多年苦,现在还敢来要钱!”

女人立刻往地上一躺:

“那你报警啊!”

“你们有本事报警抓我们啊!”

“反正我亲儿子在你们家养大了,他现在享福了,就必须管我们!”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脸上。

我爸脸色铁青,立刻让保安把人拖走。

可他们太会闹。

哭,喊,骂,撞墙,装晕。

最后还是顾家派了人,才勉强把他们赶走。

顾言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始终没说话。

他似乎还像从前一样温润体贴。

扶着我妈,给我爸倒水,安慰陈楚楚。

“爸妈,别生气。”

“这种人不值得。”

“我不会认他们的。”

我妈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些欣慰。

她以为顾言还像以前一样懂事。

可没过两天,我爸查账时,却发现顾言名下转出去了一大笔钱。

三千万。

分了好几个账户,最后全都流向了那对养父母。

我爸当场把银行流水甩到顾言脸上。

“这是什么?”

顾言脸色一白。

陈楚楚也愣住了。

我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阿言,你背着我们给他们钱?”

顾言沉默片刻,低声说:

“他们毕竟是我的亲生父母。”

我爸气笑了:

“他们是罪犯!”

“是他们故意换了你和顾则!”

“是他们把我的亲生儿子丢在那个山村里折磨了二十多年!”

顾言攥紧拳头,眼眶发红:

“可他们也失去了孩子二十多年!”

“他们也很可怜!”

“我现在陪在你们身边,享受顾家的一切,给他们一笔补偿怎么了?”

“就当是替我还他们生恩!”

我妈踉跄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

她喃喃:

“你说……他们可怜?”

“那顾则呢?”

“顾则不可怜吗?”

顾言脸上的表情微微扭曲。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现在知道心疼顾则了?”

“当初不也是你们把我留下,把他赶出去的吗?”

“八年前,不也是你们为了我,逼他接受我离开顾家这个结果吗?”

“现在出事了,就全怪我?”

客厅里死一般安静。

陈楚楚脸色惨白地站在旁边。

这一次,她没有替顾言说话。

因为她忽然发现,顾言说“生恩”时的神情,和那对坐在地上撒泼的夫妻几乎一模一样。

贪婪。

自私。

理直气壮。

我妈也怔怔看着顾言。

看着他的眉眼。

看着他愤怒时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唇角那一抹不自觉的刻薄。

她忽然像被什么击中,猛地转头看向我爸。

我爸脸色也变了。

他们从前总觉得顾言温柔,优秀,矜贵。

像是他们亲手教出来的完美继承人。

可现在,当他站在灯光下,撕开那层体面的皮囊。

他的五官轮廓,竟然和那对刻薄的农村夫妇越来越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

一旦怨恨起来,浑浊又阴狠。

我爸声音冷得可怕:

“当年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们早就报警,把这对故意更换孩子的罪犯送进监狱。”

“我们欠他们什么?”

“凭什么给他们补偿?”

顾言咬牙:

“可他们生了我!”

我爸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们生了你,然后偷走了顾则的人生。”

“你享受了本该属于顾则的一切。”

“现在,你还拿顾家的钱去补偿他们?”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顾言脸色瞬间惨白。

我妈捂着胸口,眼泪掉下来。

“我们到底养出了个什么东西……”

他眼底的温顺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多年的不甘和怨毒。

“你们现在后悔了。”

“因为顾则走了,因为他不回头了,所以你们又开始觉得他好了。”

“可他要是在这里,你们还是会嫌他粗俗,嫌他上不了台面,嫌他不像顾家人!”

“你们所有人都一样。”

“只有失去了,才装作深情。”

没有人反驳。

因为这句话太真实。

真实得像刀,把顾家每个人都割得鲜血淋漓。

陈楚楚是在那一刻彻底崩溃的。

她冲出顾家,开车去了我曾经住过的医院。

去了村子。

去了我工作过的地方。

去了机场,车站,码头。

可我像人间蒸发一样。

没有任何痕迹。

她终于明白,我说的那句“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际”,不是赌气。

是真的。

我不要她了。

连恨都懒得给了。

她抱着奶奶坟前的墓碑,哭到声音嘶哑。

“奶奶,对不起。”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让小则别回头,可是他真的不回头了……”

风吹过坟头的荒草,没有人回答她。

后来陈楚楚开始频繁梦见过去。

梦见我们逃出山村那天,她紧紧抓着我的手,说:

“顾则,以后我只有你了。”

那时候她是真的只有我。

可后来她拥有了太多东西。

也忘了很多东西。

而我在遥远的小城,第一次接到陌生来电时,只是安静地听了两秒。

电话那头传来陈楚楚压抑到破碎的哭声。

“顾则……”

我平静地挂断。

然后把这个新号码也拉黑。

窗外海浪翻涌。

我坐在窗边,看着逐渐落下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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