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寻了一处向阳的山坡,亲手将阿娘的遗骨从泥土中一点一点捡出来,用新的白布裹好,葬进了我亲手挖的墓穴里。
入土那天,我一个人跪在坟前烧了一整夜的纸钱。
火光映着我脸上的泪痕,风一吹就干了。
“阿娘,你说得对。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欺我了。”
我把最后一沓纸钱放进火堆里,看着灰烬打着旋儿飘向夜空。
皇上赐了我一座国师府,在皇城东侧,依山傍水,清静宽敞。
一品俸禄、上朝参政、参议天象、掌卜筮言咒,他给足了我体面和实权。
我凭着自己的本事,在天旱时求来三场透雨,在边疆告急时预言敌军偷袭的方位,又用言灵让流疫止于入京之前。
坊间很快传开了,护国天师开口便是天命,一言可定生死,一语可改乾坤。
百姓们争相供奉我的画像,连三四岁的孩童都认得我。
朝中大臣见我时,无论品阶高低,皆以礼相待。
早朝时我立在百官前列,蟒袍玉带、金冠束发,身后是满朝文武俯首行礼。
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颤巍巍的身影从末列挤出来,朝我这边踉跄了几步,是我那位一生中从未偏袒过我跟阿娘的阿爹。
他前些日子被调去了江南处理水患,刚刚回京。
许久不见,他老了很多。
两鬓花白、眼窝深陷,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嘶哑着挤出声音。
“所以……你跟你娘都知道你将来会成为国师,就瞒着我一个人,对不对?”
我没看他,只漫不经心拂了拂袖口。
“相爷这话说得不对。本官今日送相爷一句话如何?”
他终于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我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极轻
“相爷多行不义,官运到头了。三日之内,必被弹劾罢官。之后恶疾缠身,夜夜不得安枕。”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我笑着离去。
翌日他没来上朝。
坊间传他昨夜忽染恶疾卧床不起,紧接着御史连上三道弹劾奏章,桩桩件件皆属实据。
半月后他被革职查办,灰溜溜出了京城。
后来他派人往国师府送过好几回礼,金银玉器堆了半间库房,求我回府一见。
我连礼单都没拆,直接命人原路送回。
至于萧景琰,他在国师府门外站过整整七天七夜。
第一天下着雨,他浑身湿透也没走。
第二天下人们撑了伞来,被他挡开。
第五天他带来我从前爱吃的那家桂花糕,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放在台阶上,被风刮了一夜。
朝堂上遇见时,他总在人群另一端望着我,眼底浮着某种我早已不认得的东西。
有一次他试图在散朝时拦住我,话刚开了个头,我便从他身侧径直走了过去,像路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影子。
后来皇上大约是看不过去了,一道旨意将他调去了北境边关,远离京城。
离开前夜,他在国师府外站到三更,让人递了一封信进来。
信被层层密封,封面是“流筝亲启”四个字,笔迹微微发颤。
我接过来,随手搁在烛台边,转身回了书房。
那封信到天亮也没拆开。
我把它连同那些被我扔在角落的旧物一起,烧了。
窗外阳光正好,我坐在廊下,把阿娘留下的那只玉镯重新串了红绳,系在自己腕上。
“阿娘,你看见了。女儿现在过得很好。”
风穿过院子,槐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