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速逐渐减缓。
出站口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爸。
他身上穿着那件领口已经破了几个小洞的旧汗衫,肩膀上死死压着两只巨大的蛇皮编织袋。
两百斤的沙糖桔压在他六十岁的脊背上。
他的腰折成近乎九十度。
汗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沟壑的脸颊往下淌。
“爸!”
我鼻腔酸得发疼,跑过去就要接那沾满泥灰的编织袋。
“哎,予安!别碰,脏!”
我爸吓了一跳,往旁边歪了歪身子,生怕泥水蹭到我干净的白衫上。
他喘着粗气,扯出一个憨厚的笑。
“女婿给我发短信说,他公司的领导想吃咱们家树上结的纯天然桔子。”
“正好我今天进城来看你,就顺道给带过来了。”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坐了六个小时的硬座,腰是有点酸,不过不碍事!”
“只要你们领导吃得高兴,承泽在公司就好混!”
顾承泽站在一米开外喊了一声。
“叔叔,辛苦了,车就在路边,走吧。”
我爸扛着那两百斤的桔子,一瘸一拐地跟在顾承泽身后,生怕走慢了耽误了别人的时间。
走到越野车旁,张晓晓摇下了车窗。
一股混杂着汗臭和泥土的味道飘进车内,她立刻夸张地捂住鼻子。
“阿泽,这老伯身上的味道有点冲。”
“乖乖最怕生人了,闻到这种味会应激呕吐的!”
顾承泽的脸色僵住了,他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站在太阳底下大汗淋漓的我爸。
他转头看向张晓晓,神色极其尴尬:
“要不我给叔叔打个车吧?”
“哎呀,我们好心搭载,没要他车费已经很不错了!”
张晓晓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指了指越野车的后备箱。
“这可是你刚提的新车,车里染了酸味,都洗不掉!”
“你跟老伯说,让他连人带桔子,一起坐后备箱吧?反正路也不远,委屈他一下,忍半个小时就到了。”
空气在这一秒死寂。
我爸愣在原地。
局促地搓着粗糙的手,眼里闪过惶恐。
“予安,要不……要不我就坐后备箱吧。”
“这车太贵重了,爸身上脏,别给人家弄脏了。”
还没等我阻拦,我爸竟然真的佝偻着腰,
手脚并用地往那辆越野车滚烫的后备箱里爬。
我的牙关死死咬紧,口腔里甚至尝到了血腥味。
一步跨上前把他拽出来,准备把那两袋桔子砸进车厢里。
顾承泽却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强行拽到一旁。
他压低了声音,哀求。
“予安,这车的内饰确实很难打理,弄脏了还得花钱精洗。”
“我们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算我求你,给我留点面子,别在外面闹。”
“就半个小时的车程,你让你爸委屈一下,回去我马上给他赔罪,行不行?”
给我留点面子?
为了他在一个女人面前装大款的面子,他要让我六十岁,
扛着两百斤重物的老父亲,被塞进闷热的后备箱。
我低下头,看着顾承泽脚上那双运动鞋。
那是我连吃了整整一个月的临期打折泡面,
胃痛到在床上打滚,才省下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眼泪被我硬生生逼回了眼眶。
我甩开他的手,绕过他,径直走到驾驶位旁边。
车子还没有熄火,空调压缩机还在嗡嗡作响。
我伸进手去,啪的一声,直接拔下了车钥匙。
引擎声戛然而止。
外面的热浪立刻涌入。
张晓晓尖叫一声。
“姐姐,你干嘛把阿泽的车钥匙呀?”
我握着那把车钥匙,看着顾承泽刷白的脸色,一字一顿。
“因为这车,是我全款花钱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