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何家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转向从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我老伴:
“爸!你快管管我妈!她今天这是怎么了?疯了吗?她什么意思啊?!就为了一盒月饼,是想要把亲儿子赶出家门?”
上一世,每当我跟何家阳有矛盾,老伴总是做和事佬。
劝我“孩子还小”、“他没那个意思”、“毕竟是唯一的儿子”、“一家人别计较”。
而这一世,老伴变得有些奇怪,从开始到现在他都很安静。
老伴沉默地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月饼,又看了看何家阳。
老伴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我身前,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你妈说得没错。滚出去。我们不要你了!”
何家阳彻底懵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爸?连你也……”
“我不是你爸”,老伴打断他,“你把这里当家了吗?你妈一把年纪,自己在家过节,你们送一盒过期的月饼上门,待不够五分钟就要走。何家阳,是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对你妈的?”
苏倩见势不妙,再待下去彼此只会更难堪。
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拽着被说懵的何家阳就往外走。
“走!何家阳!还待在这儿干什么?等你爸妈拿扫帚赶吗?”
走到门口,苏倩又扭过头,嘴角挂着一丝嘲讽冷笑。
“行,你爸妈有种。以后别指望我们回来看他们一眼。等他们老了,病了,动不了了,也别想我们给你端水送饭!”
说完,她“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门关上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老伴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手,眉头紧锁。
“阿惠,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今天……很不对劲。”
我看着老伴担忧的眼神。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老伴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手掌笨拙地拍着我的背。
“没事,没事,别气了啊。”他以为我是被儿子儿媳气哭了。
老伴嘴上虽说着别气,可他抱着我的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老伴自己明明也很生气。
上一世,我俩总觉得,何家阳毕竟是我俩唯一的儿子。
儿子从小调皮。
很多时候被儿子气狠了,我俩就会想到,父母是孩子第一任老师。
教育不止靠老师,孩子的问题也是父母的问题。
上一世,我被禁锢在这个思维里。
每一次,我都是在“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的反思中妥协。
直到儿子娶了儿媳苏倩。
儿子开始为了儿媳给我和老伴甩脸子,逢年过节也不回家了。
给他打电话,他也总说,他得陪倩倩在娘家人那里吃饭。
娘家人,又是苏倩娘家人,老伴气到想上前扇儿子一巴掌。
我却劝他,反思一下,儿子不恋家,是不是自己教育出了问题。
最后,以至于儿媳怀孕了,我也是从外人口中最后得知。
明明我们给了彩礼,却时常感觉像把儿子给嫁了出去。
我和老伴已经很久没看见过儿子了。
前世,除了送月饼来那次。
最后见到儿子是在我和老伴常逛的公园里。
远远地就看见何家阳和苏倩,正一左一右地搀着苏倩她母亲。
苏倩的母亲满面红光,经常对着身边的老姐妹们炫耀:
“还是女儿女婿贴心啊。我不过是前几天跳广场舞崴了下脚,他们俩就紧张得不行,非要天天陪我来公园做复健。”
何家阳脸上堆着笑,不住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阿姨您要注意身体。”
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递上水壶,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送到亲家母嘴边。
原来我儿子对长辈也会这么体贴的吗?
可是我明明记得我儿子不是这样的。
有一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
那天,老伴出门参加棋友聚会,就我和儿子两个人在家。
老伴打电话让儿子开车送我去医院。
他却头也不抬地盯着电脑屏幕,不耐烦地说:
“爸,我这团战正到关键时候呢!妈不就是个小感冒吗?给她找点退烧药吃不就行了?非要去医院折腾。”
最后,是老伴深更半夜赶回家,顶着寒风把我送去了急诊。
回家后,老伴生气地打了何家阳一巴掌,家里闹成一团。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委屈。
我也气。
可何家阳毕竟是我们唯一的亲儿子。
老伴骂也骂了,气也出了,总不能真把他往外推吧?
上一世,我总是这样劝老伴的。
每一次,老伴都在我“毕竟是亲儿子”的劝说下心软妥协。
结果,我和老伴不仅双双殒命在他送的过期月饼里。得到的也只是儿子一句,“又给我添麻烦了”。
想到这里,我恨不得回到前世扇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