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上,妹妹只是夹了一块鱼肉,就被妈妈用筷子敲了一顿。

“上来就吃鱼,你这个死嘴怎么这么馋?”

而后她挑出鱼肚子最肥美的一块,笑眯眯地放进我碗里。

“岑岑听话,吃最大的!”

这个场景,在过去循环了无数次。

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只有过年才舍得买条小鱼吃。

我享受着妈妈的偏爱,每次瞥到妹妹渴求的目光,心里难免有些愧疚。

于是成年以后,我主动放弃上大学的机会,没日没夜的打工补贴家里弥补妹妹。

今天的鱼肉,我特意没吃,捂在怀里热热的。

打算等夜深人静爸妈睡了再悄悄拿给妹妹。

可我刚走到妹妹房门,就看到里面灯火通明,还时不时传来说笑声。

“时岑那个人,我给她夹最大块的,她还真就吃了。”

“啧,幸好咱家拆迁的事没跟她说。”

“霜霜宝贝,你鱼肉过敏,妈妈特意给你开小灶煮的战斧牛排,澳洲龙虾,咱们吃好的。”

原来,这些年我始终是个外人。

可是妈妈,真正鱼肉过敏的人,是我。

1

“谢谢妈妈,嘻嘻真好吃!”

门缝里,时霜霜大口大口啃着牛排,一脸满足。

“你姐姐是个没心的,自己在外面吃香喝辣,过的滋润着呢,回来也不知道带点东西。”

妈妈一边给妹妹夹菜,嘴里不停数落着。

我站在外面,心里一滞。

不是这样的。

我活了十八岁,从没见过这些东西。

即便现在的工资足够让我衣食无忧,也从来不敢忘记家里,每个月大半的钱都转给了妈妈。

自己抱着一桶泡面,硬生生熬过去。

如今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就这样轻易地出现在妹妹碗里。

一小时前还在饭桌上对妹妹疾言厉色的妈妈,此时细心地给妹妹擦拭嘴边的油渍,还不忘温声叮嘱:

“宝贝,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呜。”提起这个,时霜霜皱起了眉头一脸委屈。

“妈妈,你不是最不喜欢姐姐了吗?为什么每次还要给她吃鱼肉?”

“是啊,老婆。”爸爸也跟着附和:“就算霜霜过敏不能吃,这不是还有我呢吗?年年都给时岑吃可惜了。”

“啧,你们懂什么?”妈妈不满地啧了一声,手上给妹妹切牛排的动作没停。

“母女连心,时岑从我肚子里出去的,我还不了解吗?”

“她这个人特贪,给点好东西立马就要过去,一点不跟你客气。”

她撇了撇嘴,语气一转。

“不过呢,脸皮子也薄,稍微给点小恩小惠,就巴巴地记在心里,迫不及待要还这份情了。”

爸爸听完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过年给她一块最好的鱼肉吃,让她记着咱们的好,这样她就能心甘情愿打工给家里寄钱了。”

妈妈露出了满意的笑。

“可不是嘛。”

“也还算她有点良心。”

我攥着怀里还留有余温的鱼肉,只觉得它是那么的冰。

冰到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们不知道,所谓的“好东西”,于我而言就像是掺了爱的毒药。

因为这份虚假的爱,我忍了许多年。

每次吃完,胃里都是钻心蚀骨的痛,红疹在手臂上密密麻麻。

我咬紧牙从不让自己发出声。

心里想着,这是妈妈对我的好,我不能辜负。

人们在欢呼中迎接新年,而我从来都是伴着剧痛昏迷睡去。

“不然这几年咱们家吃喝都成问题,还哪有钱给霜霜报舞蹈班啊?”

“幸好老房子拆迁拿了钱,以后再也不用看时岑脸色了!”

妈妈继续说着。

“妈妈!老师说只要再交一笔钱,就能托关系推荐我去参加全国比赛啦!。”

时霜霜高兴地跳起了四小天鹅。

动作极其不标准,核心不稳显得歪扭又滑稽。

妈妈却开心地鼓起了掌。

“诶呀,我们霜霜就是天生的舞蹈苗子!”

“你看看多有天分啊。”

“以后啊,一定能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发热。”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掐着有些跛的右腿,心里彻底凉了下去。

曾几何时,我的梦想,也是能够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翩翩起舞。

家里供不起学舞的费用,我都知道。

所以我半工半读,洗碗工,扫地工……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干,忙到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

我拿着攒出来的钱兴高采烈去告诉妈妈。

她没有说什么。

只是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自己端起冷了一夜的白粥喝。

我愣住了,一瞬间巨大的惭愧将我淹没。

那时的我想着,自己怎么能这么自私?

妈妈他们连饭都吃不饱,我却奢想着花钱去学跳舞。

太不应该。

那是我第一次对自己下狠手。

为了彻底断了这个念想,我咬咬牙打断了自己半条腿。

这样以后,我就能放下所有杂念,专心打工照顾家里了。

零点的钟声响起,外面烟火璀璨。

“妈妈快看!好漂亮!”

霜霜被爸妈环抱在中间,火光印照在他们脸上,温暖又祥和。

而我站在门外看着,像个走错家门的陌生路人。

这份光景,永远不属于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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