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
单人病房里,我妈躺在白色的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
和记忆中那个总是声如洪钟、盛气凌人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睡着了,眉头紧紧皱着,像在忍受痛苦。
我爸站在床边,搓着手,语气小心翼翼:
“查出来是肝上的问题,要手术,移植……得三十万。”
“家里的钱,前几年都给甜甜还债了,一分不剩。亲戚那边……借遍了,没人肯再借。”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有羞愧,更多是走投无路的仓皇。
“甜甜那边……联系不上。她爸妈,你也知道……根本不认。”
我没有说话。
“佳佳,”我爸声音发哽,“你妈……她知道错了。真的。这次生病,她躺在病床上,老是念叨你,说对不起你,说后悔……”
“后悔什么?”我打断他,声音平静。
“后悔偏心苏甜?后悔把我赶出门?还是后悔……没早点把我的保送名额抢过去给她?”
我爸噎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爸,你知道我大学第一年,是怎么过的吗?”我看着他:
“我同时打三份工,每天只睡四小时,吃最便宜的食堂菜,冬天舍不得买羽绒服,感冒发烧硬扛。”
“因为我知道,我背后空无一人,我倒下了,就真的完了。”
“而那时候,你们在做什么?在给苏甜还网贷?在为她整容失败焦头烂额?还是在她又一次撒娇时,心疼地给她转钱?”
我爸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那三十万,我有。”我转过身,看着他,“但我不会无偿给。”
我爸猛地抬头,眼里燃起希望。
“我会转账给她,备注是‘偿还抚养费’。从今以后,我和她,两清。”
希望的光,在他眼里迅速黯淡下去,变成更深的痛苦。
“佳佳……非要这样吗?她是你妈……”
“曾经是。”我拿出手机,“账号。”
他报出一串数字,我低头操作。
三十万,对我现在的收入来说,不算巨款。
但对躺在病床上的她,是救命的钱。
我输入金额,在备注栏打下那五个字:偿还抚养费。
点击,确认。
“转了。”我把屏幕给他看了一眼。
转账成功的界面,像一个冰冷的句号。
我爸看着那行备注,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苍老。
这时,病床上传来细微的响动。
我妈醒了。
她慢慢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最终落在我身上。
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悔恨占据。
“佳……佳佳?”她声音嘶哑。
我走到床边,看着她。
“手术费我转了,三十万。好好治病。”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划过消瘦凹陷的脸颊。
“佳佳……妈……妈对不起你……”
她伸出手,想拉我,又怯怯地缩回去,“妈真的知道错了……妈糊涂,妈瞎了眼……”
“那些年,委屈你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着。
“妈当初……当初总觉得甜甜可怜,你小姨他们不在身边,我得对得起他们……总怕别人说闲话……”
“觉得你是亲生的,怎么对你都行,你总会理解……”
“我没想到……没想到会把你伤得那么深……没想到甜甜她……”
她泣不成声,每一句忏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爸爸在一旁默默垂泪。
我看着眼前这个被病痛和悔恨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人。
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唏嘘,但唯独没有了她所期盼的原谅和动容。
那些伤痕,太深了,早已结痂,变成了我身上坚硬铠甲的一部分,也隔开了所有回头的路。
“你的病,好好治。”
“钱不够,可以再联系我,我会酌情考虑。”
我的语气平和,像对待一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带着清晰的界限。
“佳佳……”妈妈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那点卑微的希望火苗彻底熄灭了。
她明白了,我的到来,我的钱,都不是和解的信号,而是彻底的清算与告别。
“保重身体。”
说完这四个字,我对着她和爸爸点了点头,算是最后的道别。
转身,走向病房门口。
“佳佳!”妈妈用尽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走出住院大楼,外面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我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薇的电话,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温暖的笑意:
“薇薇,我这边事情办完了。晚上一起吃饭?嗯,我想吃火锅了。”
挂掉电话,我走进灿烂的阳光里。
身后是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和沉重的过往。
前方,是我自己挣来的、坚实而明媚的未来。
我知道,我终于彻底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