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一夜未眠。
等天蒙蒙亮时,爸爸带回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
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我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就是这位姑娘吗?”
妈妈忙不迭地点头,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昨天发生的一切。
老道士静静地听,手指间捻动着一串乌黑的念珠。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我脸上,眼里只有深不见底的悲悯。
这悲悯,让我没来由地心慌。
等妈妈讲完,他才轻轻开口道:
“姑娘,你最近可曾觉得特别疲惫?”
“还是忘记了一些事儿。”
我怔住。
疲惫?
这是家常便饭。
在大城市打工,哪一天不疲惫?
加班到深夜是常事,为了业绩连轴转,胃痛了就吞两片药硬扛。
至于……
“我忘记了一些事儿吗”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年前最后几天是怎么过的?
我是坐的火车还是高铁回家的啊?
这些细节,竟模糊得厉害。
老道士叹了口气,从随身布包里取出铜镜。
他又让妈妈取来一碗清水,放在客厅中央。
“诸位,退后些。”
他示意家人都站到我的身后。
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
老道士将铜镜悬于水上,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铜镜起初并无异样。
渐渐地,镜面仿佛有水纹荡开。
老道士的诵念声越来越急。
突然,铜镜无风自动,竟然手震颤起来!
“现!”
老道士猛地并指朝我一指。
铜镜停在半空。
我竟然在镜子里看到了一片模糊的场景。
狭小的房间里,一个人伏在堆满文件的桌子上,一动不动。
电脑屏幕还幽幽地亮着。
我看见壁纸上时间是:腊月二十八,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画面拉近。
伏在桌上那人的侧脸……
是我。
脸色苍白,嘴唇泛着青紫,眼睛紧闭,早已没有了呼吸。
“啊啊!”
嫂子发出惊叫,死死捂住了嘴。
哥哥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妈妈当场昏厥过去,被爸爸死死抱住。
镜中画面再变。
我看见我尸体依旧趴在桌上。
但另一道半透明的“我”,却茫然地从身体里站了起来。
“我”开始执着地收拾起散落的文件,关掉电脑,出门了。
我死死盯着“我”,就这么穿过了漆黑的夜色,坐上了火车。
“我”回来了。
在腊月二十九的晚上,回到了家门前。
这时妈妈也醒了,声嘶力竭的哭嚎:
“不……不……”
她挣脱爸爸,想要扑向我。
可此时,我身体已经开始变透明了。
还有一道无形的阻拦。
妈妈只能绝望地伸出手,对着空气抓挠:
“瑶瑶……我的瑶瑶啊……”
铜镜的光黯了下去。
啪嗒一声掉入水碗中。
客厅里死寂一片。
只有妈妈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我站在原地,捂住胸口。
没有心跳了。
原来,我早死了啊。
我早在腊月二十八,就因过度劳累,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异乡的出租屋里。
可我执念太深了。
我牵挂着家里思念我的爸妈。
我承诺过要给妞妞包一个有金色小马的红包。
我还想吃嫂子做的团圆饭。
这份执念,让我混沌的魂魄循着本能回到了家。
我以为自己还活着。
我取的钱,是误打误撞从阴间取来的冥币。
我买的设备……也是。
所以监控拍不到我。
而我眼里的两千块,是冥币。
我一直在笨拙地想要和家人们团圆。
“道长……”
爸爸赤红着眼睛,跪了下来。
“我女儿她……她还能……”
老道士缓缓摇头,眼中悲悯更浓。
“魂魄执念滞留,久则散于天地,或成孤魂野鬼,于她无益,于家宅亦不安宁。”
“今日机缘已破,她……该去她该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