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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天，下起了大雪。

那片烂尾楼终于要被推倒重建，所有的流浪汉都被驱逐了出去。

我妈推着轮椅，上面坐着我爸，两人被赶到了大街上。

在一个下坡路段，我妈手一滑，没能抓住轮椅。

轮椅冲了下去，“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我爸从轮椅上摔了下来，脸朝下栽进了积雪里。

雪灌进他的鼻腔和嘴里。

他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呜咽。

我妈想把他扶起来，但她自己也饿得头晕眼花，试了几次，都滑倒在地。

雪越下越大。

我爸躺在雪地里，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场景。

那是一个夏天，七岁的小念安，举着一张100分的数学试卷，一路飞奔回家。

“爸爸！爸爸！你看！我考了第一名！”

小女孩的眼睛看着他。

而他，因为在牌桌上输了钱，心情正烦躁。

他一把夺过那张试卷，看都没看就撕成了两半。

“考考考！考个屁！女孩子家认识几个字就行了！滚去做饭！”

他看到了小女孩的眼泪。

画面一转。

他又看到了那个掀翻了桌子的除夕夜。

他恍惚间想起，如果当初对女儿好一点点……

现在，他应该正坐在有暖气的房间里。

吃着饭菜，享受着天伦之乐。

而不是躺在雪地里，等着被冻死。

他张了张嘴，想哭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条流浪狗跑了过来，抬起后腿，一泡尿，浇在了他的脸上。

听说，王屠户后来娶了个外地来的寡妇，那女人很凶悍，把他治住了。

王屠户在他老婆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听说，那个骗走我弟所有钱的“弟媳”，在另一个城市故技重施时被抓了。

但钱早被她挥霍一空，一分钱也追不回来了。

我妈用最后乞讨来的几块钱，买了一个烤鸡腿。

这是她最后的钱。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我爸把鸡腿夹给我的场景。

她撕下一小块肉，颤抖着想喂到我爸嘴里。

“老头子……吃……吃了就不冷了……”

我爸已经因为中风，吞咽功能严重退化。

那块鸡肉刚进嘴，就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他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脸涨红眼睛暴突，双手在空气中无力地抓挠着。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声响。

他拼命地咳，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口水横流。

终于，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我妈看着他，手里还捏着那个鸡腿。

那个冬夜，我爸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因为没钱火化，也联系不上家属。

他的尸体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停了很久很久。

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