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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是我那多年未见的爸妈。
他们看起来老了很多,也潦倒了很多。
我妈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旧外套,头发灰白,凌乱地扎着。
我爸佝偻着背,身上那件衬衫皱巴巴的,袖口都磨毛了边。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门一开,我妈的眼泪“唰”就掉了下来。
她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喊我名字,又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小满……”最终还是我爸先开了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腔调。
他们俩就那样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像两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进来说吧。”我侧开身,语气平静。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甚至不敢多看一眼我装修精致的客厅,手足无措地站在玄关。
“小满,”我妈终于哭出了声,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当初不该那么忽略你。”
我爸也红着眼眶,脸上布满了皱纹,他语气羞愧:“爸这十几年,糊涂啊!眼里就只看着瑶瑶,把你给亏待了。”
我抱着胳膊,靠在鞋柜上,没接话。
我爸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才继续说下去:“我们没想到瑶瑶她在国外那几年,根本不是去读书啊!”
“她把我们汇过去的学费、生活费,全拿去挥霍了!买奢侈品,跟那群狐朋狗友到处玩。”
我妈接着哭诉,捶胸顿足:“后来她回来,哄着我们说要做生意,把我们最后那点棺材本,连着你爸提前退下来的补偿金,全骗走了!结果全赔光了!这还不算……”
我爸的声音带上哭腔,老泪纵横:“她这个孽障!她趁我们去年回老家办事,偷偷把家里的房子给卖了!”
“等我们回来,家都没了啊!”我妈嚎啕起来,“房款也被她拿去买什么限量款的包,跑去跟人攀比,全造光了!报警都没用,警察说是她自己签的字。”
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到最后,几乎是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
然后,两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同时颤抖着伸过来,想要抓住我的手。
“小满,”我妈泪眼婆娑,紧紧盯着我,“你原谅爸爸妈妈吧,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我们想弥补你,好好补偿你。”
我爸也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哀求:“给爸一个机会,让爸好好疼疼你。”
听完他们的哭诉后,我慢慢地把手抽了回来。
我轻轻笑了一声,“原谅?补偿?”
我看着他们瞬间僵硬的表情,一字一句地问,“你们大老远找来,是真觉得错了,想弥补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们:“还是因为,你们宠上天的小女儿,把你们榨干了,你们没地方去,没钱花了,才想起来,哦,原来还有个大女儿,或许能给你们养老?”
我爸妈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不是的!小满,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妈慌乱地摇头,想再来拉我。
我爸也急忙辩解:“我们是真心悔过啊!血浓于水,我们……”
“好啊。”我打断他们,语气平淡无波,“那我原谅你们了。”
他们俩同时一愣,张着嘴,没反应过来。
“你们可以走了。”我侧身,指向门口。
“走……走去哪儿?”我爸懵了。
“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我说,“跟我有关系吗?”
“小满!你怎么这么狠心!”我妈声音尖起来,“我们是你亲生父母啊!我们现在没地方住了!你忍心看我们流落街头吗?”
我转过身,正面看着他们,清晰地把当年那两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你们自己去找个包吃包住的工作!”
“多大的人了,别什么事都指望我,我也不容易!”
话音落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爸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瞪大眼睛,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妈也像被掐住了脖子,惊恐地看着我。
他们显然,也想起了当年那个寒假,我苦苦哀求却被逼着去打工的事。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我懒得再看他们脸上那精彩纷呈的绝望和悔恨,径直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慢走不送。”
“砰——”
厚重的防盗门在我身后关上,将一切纷扰彻底隔绝在外。
后来,我听一些还有联系的老街坊提起,我爸妈真的去了一个建筑工地,找了一份包吃住的搬砖活。
烈日暴晒,又是重体力活,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做得异常艰难。
而我那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妹妹,在挥霍完所有钱财后,无法继续维持她的名媛生活。
最终被现实压弯了腰,还是去了一家西餐厅当服务员。
常常因为笨手笨脚或态度不好被客人投诉、被经理责骂。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年夜饭这天,我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很久。
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再加一个玉米排骨汤。
我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在温暖的灯光下,对着满桌香气四溢的菜肴,举起杯。
“敬我自己。”
“恭喜新生。”
玻璃杯轻轻碰了一下桌沿,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
窗外,万家灯火。
而我屋内这一盏,终于只为我自己而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