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胎记不大,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片歪歪扭扭的枫叶。

婆婆的手僵在那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她曾指着那块胎记跟邻居炫耀。

“我儿子这个胎记,是送子观音点上去的,有福气。”

现在那块胎记就在她眼前。

婆婆的膝盖软了。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床沿,眼睛死死盯着那块胎记。

然后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又哭不出声。

“不……”

“不可能……”

她伸出手,去摸那块胎记。

手指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她猛地缩回来。

那皮肤是凉的。

不完全是凉的,还有一点点余温,正在慢慢散去。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

“志……志远?”

床上的男人没有回应。

他再也不会回应了。

“志远!”

婆婆扑到床上,抱住那具已经冰凉的尸体。

“志远!你说话啊!你跟妈说句话啊!”

“你不是在海城出差吗?你不是说那边天气好吗?你不是说要给妈带特产吗?”

“你发的那些信息呢?你发的那些信息是怎么回事?”

她疯了一样去掏男人的口袋,想找手机。

但病号服里什么都没有。

护士在旁边收拾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

“女士,您需要出去吗?我们要处理遗体了。”

婆婆没动。

护士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

护士推着器械车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监护仪还没关,屏幕上是一条直线,发出持续不断的滴滴声。

婆婆跪在地上,头低着,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抖动,像冷了。

然后抖动越来越剧烈,整个上半身都在晃。

“志远……”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没人回答。

床上的男人闭着眼,那张脸已经被硫酸烧得面目全非,又被她亲手抠出几道血口子,血和脓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婆婆慢慢抬起头,看那张脸。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扑上去,抱住那个已经变形的头。

“儿子!儿子你看看妈!妈来了!妈来了!”

她抱着那血肉模糊的脸,用袖子去擦上面的血和脓。

“妈给你擦干净,妈给你擦干净,擦干净就好了,擦干净就能看出是你了……”

她擦得很快,很用力,袖子很快被血浸透。

但那张脸还是看不清。

硫酸烧坏的皮肤不可能再恢复原样。

婆婆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妈给你擦干净……妈给你擦干净……”

我走过去,按住她的手。

“够了。”

她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睛是空的。

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什么都没有。

“芸芸……”

她突然叫我。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芸芸。

过去一年里,她叫我那个婊子、不要脸的整天勾引男人的骚货。

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芸芸,这不是志远,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哀求我什么。

“你告诉我,这不是志远。”

我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然后慢慢低下头,继续擦那张脸。

“你骗我的,对不对?你想让我难受,对不对?你恨我天天盯着你,所以找个跟我儿子一样名字的人,再编个胎记,想看我出丑,对不对?”

“我不会上当的,我不会上当的……”

她抱着那颗头,把脸贴在那血肉模糊的脸上。

“志远昨天还给我发信息呢,他说海城天气好,让我注意身体……”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松开手,在身上乱摸。

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摔在地上。

她捡起来,手抖得厉害,划了好几下才划开屏幕。

“你看,你看!”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还是那条信息:

“妈,吃晚饭了吗?”

“这是他发的,这是他刚才发的!他还活着!他怎么可能躺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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