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灵魂飘到了半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陈建国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就被粗暴地塞进了警车。

围观的人群对他嗤之以鼻,纷纷向他投掷杂物。

这个衣冠禽兽,终于迎来了他的审判。

可我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妈妈身上。

救护车的声音尖锐而急促。

妈妈跪在我的尸体旁,双手伸出去,却连碰都不敢碰。

“我女儿没死的,我女儿怎么会死?”

“她最乖的,从来不让我操心……”

医生过来摸了下我的鼻息,又拨开我的眼皮。

片刻后,他轻轻拍拍妈妈的背。

“孩子妈妈,节哀顺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殡仪馆工作人员的明信片。

“如果有需要的话……”

话音未落,妈妈猛地抬头,凶狠地瞪着他。

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滚!”

医生和担架队默默退去,救护车的鸣笛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母亲跌坐回那张沾满血迹的破旧沙发旁,固执地将我早已冰凉的身体紧紧拥进怀里。

她就那样蜷缩着,一动不动。

“妈妈,对不起……”

我心疼地想抱住妈妈,却发觉自己已经死了。

透明的手臂穿过她的身体,只揽到一片虚无。

校方派了几个大腹便便的负责人,提着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找到了妈妈。

他们要在媒体彻底把事情闹大前,用钱堵住家属的嘴。

我飘在半空,静静地看着那箱子被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我以为妈妈会很高兴。

她不是总跟我抱怨吗?

说她生在重男轻女的穷人家,是家里的长女。

妈妈的爸妈为了弟弟们的前程,把她卖给了当时小有资产的爸爸。

她不愿意,全家就以死相逼,她没办法,只能嫁了。

可爸爸却是个佛系度日的性子,家道中落后,贫穷再次将她死死缠住。

她最爱把养育之恩挂在嘴边。

她总说,要不是为了我,她早就拿着钱去国外深造,去追寻她的诗和远方了。

现在,这笔钱足够她完成所有的梦想。

足够她摆脱我这个累赘,去过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她连看都没看那箱钱。

她开始翻手机上的相册。

像个疯子一样,对着那些满脸不耐烦的校方负责人絮絮叨叨。

“你们看,这是枝枝四个月大的时候。”

“那天她第一次开口叫妈妈,她爸爸高兴得连相机的快门都按错了。”

“这是一岁的时候,带她去儿童泳池,她笑得多开心啊。”

她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照片上我稚嫩的脸庞。

“一岁半那年,她刚学会走路,偏不走平地,非要走马路牙子。”

“摔了一跤,差点被路过的车撞到……”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塑料相册膜上。

“吓死我了,当时真的吓死我了……”

相册一页页往后翻。

照片里,爸爸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墙上越贴越满的奖状。

是妈妈脸上越来越深的皱纹。

还有我越来越黯淡无光、麻木空洞的脸。

校方负责人互相交换了一个不耐烦的视线。

他们没空听一个中年妇女在这里发疯。

其中一个人直接抓起妈妈的手,粗暴地在厚厚的和解协议上按下了红色的指印。

“沈女士,节哀顺变,钱我们放这儿了。”

那人在妈妈眼前用力晃了晃手。

妈妈毫无反应。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相册最后一页,那张我被挑断手筋后,面无表情的脸。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轮椅滚动声。

爸爸双手拼命转着轮椅的轮子,双目赤红地冲了进来。

沈亦宸紧紧跟在他身后。

爸爸指着妈妈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疯女人!你这个自私自利的拜金女!”

“你为了钱,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硬生生把我的女儿逼死了!”

“早知道你会害死枝枝,当年我就是拼了这条命,倾家荡产也要跟你争到底,把抚养权抢过来!”

沈亦宸也满脸嫌恶地看着妈妈。

“你亲手挑断我姐的手筋,还把她送进那种禽兽的手里。”

“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当妈!”

字字诛心。

我的灵魂猛地颤抖起来。

我拼命地扑过去,张开双臂拦在妈妈面前。

“不是这样的!不要骂她!”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设定了程序,是我自己咬断了舌头!”

“跟妈妈没有关系!求求你们别说了!”

可是没用。

我是个死人。

他们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恶毒的词汇,像刀子一样扎进妈妈的心里。

妈妈一直低垂的头,终于缓缓抬了起来。

她空洞的瞳孔剧烈地颤了颤。

视线扫过那箱红艳艳的钞票,扫过爸爸愤怒的脸,最后落在那张按了红手印的协议书上。

突然,她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惨厉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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