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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地一声巨响。

失重感猛地将我整个人向下拖拽。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猛地睁开双眼。

刺目的白炽灯光晃得我有些发晕。

没有瓢泼大雨，没有闪光灯，也没有满地泥泞。

我正完好无损地坐在电脑屏幕前的电竞椅上。

双手十指修长，关节灵活，根本没有被挑断的痕迹。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距离我戴上VR头盔，仅仅过去了十八分钟。

而在那个名为《地球Online》的大型虚拟内测游戏里，我已经度过了整整十八年。

为了追求极致的沉浸式体验，进入游戏前，系统强制清除了我所有的现实记忆。

我真的以为，那个为了逼我考第一而挑断我手筋的女人，就是我相依为命的亲妈。

我慌乱地握住鼠标，点开了游戏录像的回放与实时监控。

屏幕亮起。

画面里，妈妈正坐在本市最大的福利院办公室里。

那口装满赔偿金的黑色密码箱，被她直直推到了老院长面前。

老院长看着那一整箱红艳艳的钞票，惊得连连摆手。

妈妈却固执地按住箱子。

她那张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收下吧。”

“我的女儿太苦了，她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我把钱全捐了，就当是替她积点德。”

“我的枝枝没得到幸福，我希望……别的孩子能替她得到幸福。”

老院长红了眼眶，颤抖着手签下了捐赠协议。

妈妈转身走出福利院。

她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浇透她单薄的身体。

画面一转，切到了那个逼仄破旧的出租屋。

妈妈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站在狭窄的厨房里。

案板上堆满了刚买回来的新鲜鸡爪。

她低着头，用那双布满刀疤、鲜血淋漓的手，一点一点地给鸡爪剔骨。

动作慢得让人揪心。

鲜血混着水槽里的水，染红了半个案板。

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蒜香的，柠檬的，麻辣的。

整整三大盆无骨鸡爪，摆满了那张摇摇晃晃的旧餐桌。

她笨拙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

那里端端正正地摆着我的骨灰盒。

她双手抱起那个冰冷的木盒，紧紧贴在心口。

下巴抵着盒盖，轻轻摩挲。

“枝枝，吃饭了。”

“今天全是你最爱吃的无骨鸡爪，妈做了好多种口味。”

“你尝尝，看哪个最好吃？”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她拉开椅子，把骨灰盒放在我对面的位置上。

自己则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鸡爪。

嚼着嚼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进了碗里。

“枝枝，妈妈想对你好。”

“妈妈做梦都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但是……妈妈好像不知道怎么对你好了。”

“我把你逼死了，我亲手把你毁了。”

她突然放下碗，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妈是个罪人。”

“你多吃些，到了那边别挨饿。”

她站起身，走到供奉着我黑白照片的条案前。

案上点着两支长生烛。

妈妈定定地看着照片上我麻木的脸庞，突然伸出手，猛地掀翻了烛台。

燃烧的蜡烛滚落在堆满旧报纸和塑料袋的角落。

火苗瞬间窜起。

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眼间就吞噬了破旧的窗帘和木制家具。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妈妈没有逃。

她退回到餐桌前，重新抱起我的骨灰盒，一步步走到火海的最中央。

滚烫的火焰燎烧着她的头发和衣角。

她却在火光中笑了起来。

笑得那么温柔，那么释然。

“枝枝，妈妈真的爱你。”

“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就用这条命，给你道歉。”

火舌无情地吞没了她的身体。

她紧紧护着怀里的骨灰盒，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

“下辈子，别来找妈妈了！”

“去找个好人家，去过好日子！”

“妈妈不配！”

屏幕瞬间黑屏。

游戏世界彻底崩塌。

我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扒住显示器。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恨不得立刻砸碎这层玻璃，冲进那个世界里把她拉出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疯狂滑落，砸在键盘上。

我对着黑掉的屏幕大喊出声。

“妈妈，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只是太苦了，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我！”

可是没有回应。

那串属于她的代码，已经随着那场大火，被系统彻底销毁。

她再也听不到了。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枝枝，我能进来吗？”

是现实中妈妈的声音。

温柔，平和，带着满满的宠溺。

门被推开。

现实里的妈妈端着一个插满蜡烛的草莓蛋糕，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爸爸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电竞鼠标。

“宝贝女儿，十八岁生日快乐！”

看着眼前衣着光鲜、笑容满面的父母。

我愣在原地，眼泪流得更凶了。

妈妈吓了一跳，赶紧把蛋糕放在桌上，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怎么了这是？玩个游戏怎么还玩哭了？”

她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是不是游戏太难打输了？没事，让你爸陪你练练。”

爸爸在一旁心疼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就是，大不了重开一局，多大点事。”

我靠在妈妈温暖柔软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脑海中却挥之不去那个在火海中抱着我骨灰盒的焦黑身影。

那一场虚拟的十八年大梦，终究是碎了。

往事随风而逝。

我用力回抱住现实里的妈妈，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妈，谢谢你。”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不用经历苦难的人生。

谢谢你懂得如何去爱我。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对着那个已经消散的代码说了一句。

再见了，妈妈。

下辈子，希望你能先学会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