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那天,我爸和奶奶一起送我去学校。
校门口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
我有点恍惚。
一年前,我也是这样走进一间宿舍,有个姑娘对我笑,说“咱俩以后就是室友啦”。
但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的室友,会在深夜熄灯后跟我一起吐槽教官太严厉,会在下雨天帮我收晾在外面的被子,会在考试前互相打气互相借笔记。
我们会成为好朋友,会一起成长,会成为彼此青春的见证者。
十一月,校报的记者找到我,说在新生档案里看到了我的家庭情况,想做一个专访。
我本来想拒绝,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专访发出来后,在校内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有个大三的学姐专门找到我,说她的太爷爷也是老八路,看到我的故事哭了一整晚。
还有个学长找到我,说他的父亲也在大西北搞科研,他从小也是在“没有爸爸”的眼光中长大的。
我忽然发现,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年后开学,我回到学校,发现宿舍楼下围了一群人。
室友挤过来拉住我:“苗苗,有人在操场上找你,等了一下午了。”
我走到操场边,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寒风中,看到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吴丹。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李苗苗,求求你原谅我吧!”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
“我被退学了。复读学校也不要我了。家里知道这件事后,我爸妈不认我了。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求求你帮帮我!你跟王校长关系好,你帮我说句话,让他帮帮我行不行?”
我站着,一动不动。
“丹丹,你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那你就跪着吧。”
她哭声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
“你可以为了一己私利,毁掉别人一辈子的前程。可以忘恩负义,用恩师教你的知识,反过来捅人家一刀。我不是圣母,不会原谅你。你受的果,是你种下的因,跟我没有关系。”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她歇斯底里的咒骂声,然后被操场上的风吹散了。
大二那年,一个从云南边境传来的消息,像一声惊雷在校内传开。
吴丹办理了退学手续后,竟然跑去了西南,试图偷渡出境。
被抓后,边防民警一查,竟然顺藤摸瓜带出了一桩大案。
吴丹的亲生父亲吴大伟,多年来一直在缅北从事电信诈骗活动,团伙头目之一。
吴丹这些年读书的所有费用,全都是从那些诈骗来的黑钱里出的。
大家恍然大悟,为什么吴丹会那么急切,那么不择手段。
她骨子里流着诈骗犯的血,从小耳濡目染。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讲任何规矩。
只是这次踢到了铁板上,把自己也栽了进去。
据说她的亲生父亲在缅北被抓获后,顺带招供了吴丹也曾经裹挟其中,为诈骗团伙提供过洗钱账号。
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听说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室友端了两杯热水出来,递给我一杯。
“在想什么呢?”
我看着远方的夜空,想了想,说:“在想一个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想明白了吗?”
“没有,”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杯,水面上倒映着一弯月牙。
“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往前走,别回头。”
大三那年,学校组织了一场“向老一辈科学家致敬”的主题展览。
展板上挂满了一个个名字。
钱学森、邓稼先、钱三强、于敏……
在最后一块展板上,被冠以“以及与无数共同奋斗的科研工作者们”。
我爸的名字,就在那里。
没有照片,没有详细事迹,只有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某涉密项目。”
我就站在那块展板前,看了很久很久。
来来往往的同学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不起眼的名字。
但我注意到了。
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发了一条微信。
他虽然不能随时回复我,但现在好歹能联系上了。
“爸,我在学校展览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
“闺女,替爸保密。”
“保证完成任务。”
我发完这条消息,仰头倒在了床上。
头顶的天花板雪白雪白的,像大西北的盐碱地,像我从未见过但无数次在梦里想象过的戈壁滩。
我爸在那里待了十几年。
我爷爷在枪林弹雨里滚了十几年。
我们家三代人,一代守国土,一代铸国器。
到我这代,该做什么呢?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笑了。
不管做什么,总之不会给这个家丢人。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