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几位药商互相看了看,最先起身的是一位花白胡子的老掌柜。

“赵家设局害同行,坏蜀地药行名声。今日之事,我等会联名上报行会。”

他转向我,拱手道,“谢东家,宁记分号,蜀地认了。”

这一句话落下,厅中风向立转。

先前观望的人纷纷上前道贺。

赵衡被人请了出去,临走前脸色灰败,再无半分笑意。

热闹散尽后,苏清玉独自站在廊下。

她望着院中宁记新立的商旗,许久不语。

我走过去:“今日多谢。”

她没有回头:

“不必。你我之间,谈谢太轻。”

“那谈什么?”

她沉默片刻,淡淡道:

“谈输赢吧。阿宁,我输给你的,从来不是沈砚之。”

我看着她。

她声音很轻,却仍旧孤傲:

“我输给你,是因为你敢要,敢舍,敢从泥里爬起来还不怕脏。我却把自己困在‘清高’二字里,困到最后,连哭都要无声。”

风吹动她鬓边白玉簪。

“我要走了。”

她说,“去江南,开一间女学。教姑娘们读书,也教她们算账。”

我有些意外。

苏清玉终于转头看我,唇边浮起极淡的笑:

“怎么?我这样的人,便只能奉茶抚琴,等一个男人看见?”

这句话不像从前那样带刺,倒像终于从寒冰里透出一点真实的锋芒。

我也笑了:

“苏姑娘若开女学,记得教她们,清高可以有,但别拿来饿肚子。”

她看了我半晌,第一次没有反驳。

“受教。”

她朝我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沈砚之站在不远处,没有追。

等她走远,他才低声道:

“我从前总说她话少,清净。其实我从没问过,她有没有话想说。”

我淡淡道:“你也从没听过我说话。”

他苦笑:“是。”

这一次,他没有辩解。

“陇西那边,我还会回去。”

他说,“采药、炮制、入库,我都要重学。若宁记日后需人验山货,我可以来做。

不是沈公子,只是一个药工。”

我看着他掌心的薄茧。

曾经那个冷淡矜贵、连我多说一句都嫌烦的人,如今终于肯低下头,从最苦最慢的地方学起。

“宁记不养闲人。”我说。

他认真点头:“我知道。”

萧景曜从厅里探出头:“你们说完没有?酒都温好了。”

“阿宁,蜀地开张这么大的喜事,你不能又只看账本吧?”

陆管事在旁补刀:

“小侯爷已经偷喝半坛了。”

“什么偷喝?我那叫替东家试酒!”

我忍不住笑了。

廊外暮色渐沉,宁记商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蜀地分号的匾额新挂上去,墨色未干,木香犹在。

这一日之后,蜀地药行无人再敢轻看宁记。

半月后,第一批蜀地产的川贝、黄连、杜仲装车北上,与漠北雪参同入宁记总库。

陆管事拿着新账册,笑得见牙不见眼:

“东家,照这个势头,明年咱们能再开两处分号。”

萧景曜立刻道:

“一处开江南,我去替你看铺面。那地方酒好。”

陆管事面无表情:

“您是看铺面,还是看酒楼?”

“都看,都看。”

我提笔在新货单上落下第二行:

【江南分号,择址待定。】

墨迹未干,窗外又起风。

这一次,风里不只有驼铃,还有江水潮声。

我知道,宁记的路,还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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