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到省城后,高书记亲自来接我。

他比我记忆里清瘦了些,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

看见我腿上的伤,他眉头立刻皱起。

“怎么弄成这样?”

我笑了笑。

“被狗咬了一口。”

高书记脸色沉下来。

“先住院。”

我没有拒绝。

省城医院很大,楼道里总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护士穿着白大褂来来往往,病房窗户明亮,床单洗得发白。

我爹娘已经被安置在同一层的病房。

我推门进去时,我娘正靠在床头咳嗽。

看见我,她愣了许久,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阿岚!”

我鼻尖一酸,快步走过去抱住她。

“娘,我来了。”

我爹坐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却只是别过头,低声骂:

“回来就好。”

他们在林场受了些冻,好在没有大碍。

高书记请人替他们细细检查,又安排了温暖的病房。

那一夜,我睡了很久。

没有沈景初的质问,没有沈砚松的哭喊,也没有顾云若有若无的挑衅。

只有窗外省城的风声,和病房里平稳的呼吸声。

半个月后,我腿上的伤渐渐好转。

高书记给我安排了进修课程。

我从最基础的病历整理开始做起,跟着老师查房,学习换药、缝合、急救。

那段日子很苦。

每天清晨天没亮就要起床,晚上回到宿舍,手指累得连筷子都握不稳。

可我从没觉得委屈。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路。

不是沈景初的妻子,不是沈砚松的母亲,也不是顾云口中的“嫂子”。

只是楚玉蘅。

一个可以靠自己活下去的人。

小桃也留在了省城。

她在医院食堂找了份活,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还要跑来给我送热饭。

她总说:

“夫人,我看您现在比从前有精神多了。”

我笑她:

“以后别叫夫人了。”

她愣住。

我说:

“叫我玉岚姐吧。”

小桃眼睛一红,重重点头。

“玉岚姐。”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以为沈景初会很快再找来。

可整整两个月,他都没有出现。

倒是北方家属院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到我耳朵里。

听说我走后,顾云并没有如愿住稳东屋。

沈景初把她送回了山上疗养院,只留了周婶照顾。

沈砚松大病了一场。

发高烧时,他一直哭着喊娘。

沈景初抱着他去了厂医院,他却抓着医生的手问:

“我娘会不会回来?”

没人能回答。

后来,那条叫大黄的狗也被送走了。

沈砚松闹了几天,最后自己把狗绳扔进了煤炉。

听到这些时,我只是安静地翻过一页书。

小桃观察我的神色,小心翼翼问:

“玉岚姐,你不难受吗?”

我想了想。

“有一点。”

毕竟那是我曾经拿命爱过的人,和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可那一点难受,已经不足以让我回头。

冬天来临前,沈景初终于到了省城。

那天我刚从病房出来,手里抱着一叠病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黑色呢大衣,比从前瘦了很多。

下巴冒着青茬,眼底全是血丝。

看见我,他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阿岚。”

我抱着病历,平静地看他。

“沈团长。”

这个称呼让他脸色一白。

他声音很轻:

“我来看看你。”

“我很好。”

“我知道。”

他低头苦笑。

“我在外面站了很久,看见你给病人换药,看见你和同事说话。”

“你现在过得很好。”

“比在我身边时好得多。”

我没有接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

“这是你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块旧手帕,一枚发卡,还有我从前留在顾家的几张照片。

“谢谢。”

我伸手接过。

他却没有立刻松手。

“阿岚,淮州很想你。”

我指尖微顿。

沈景初急急道:

“他知道错了。”

“他现在每天都会写字,写完就问我,能不能寄给你看。”

“他不再提顾云,也不再任性。”

“他只是想见你一面。”

我沉默片刻。

“等他长大后,如果还想见我,可以自己来。”

沈景初眼底浮起痛意。

“你连他也不肯原谅?”

我说:

“沈景初,他是孩子,我不会恨他。”

“但我也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娘。”

“他需要学会承担自己的选择。”

沈景初哑口无言。

过了很久,他才说:

“那我呢?”

我看着他。

他眼眶发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还有没有机会?”

走廊里人来人往。

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旁边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声响。

我平静地摇头。

“没有。”

沈景初闭了闭眼。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却仍旧被这两个字击垮。

他靠在墙边,许久才低声说:

“我那时总以为,你不会走。”

“你那么爱我,那么爱淮州。”

“无论我做错什么,只要回头哄一哄,你就会留下。”

“直到你真的走了,我才发现,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我说:

“知道就好。”

他苦笑一声。

“阿岚,你比从前狠心多了。”

我淡淡道:

“不是狠心。”

“是我终于把心收回来了。”

沈景初浑身一僵。

我抱紧病历。

“沈团长,以后别来了。”

“你有你的日子,我也有我的路。”

“我们到此为止。”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许久没有声音。

直到我走到楼梯口,才听见他极轻地唤了一声:

“阿岚。”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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