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年春天,我正式留在省城医院。
高书记说我有天分,也肯吃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拿到通知那天,小桃比我还高兴。
她买了两个肉包子,又用粮票换了一小包点心,非说要庆祝。
我爹娘也搬进了医院附近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很干净。
春天时,墙角开了几朵迎春花。
我娘坐在廊下晒太阳,笑着说:
“这才像过日子。”
我给她披上外套。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日子果然慢慢好了起来。
我学会了骑自行车,学会了自己去粮店排队买米,学会了和同事一起值夜班,也学会了在没有沈景初的生活里,睡一个安稳觉。
偶尔,我会收到沈砚松寄来的信。
最开始,信里全是歪歪扭扭的道歉。
他说:
娘,我错了。
我不该说你矫情。
我不该放开狗绳。
我不该说云姨比你好。
后来,他开始写学校里的事。
写他语文考了多少分,写他学会了自己洗袜子,写他再也不让别人替他写作业。
每一封信末尾,他都会问:
娘,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每封都回。
但从不回答这个问题。
我告诉他,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做错了事要认,伤了人要记得弥补。
他是我的孩子。
我不会断了这份血缘。
可我也不会再为了他,重新走回那个让我窒息的院子。
至于顾云,后来听说她的孩子没能保住。
不是因为谁害她。
是她本就身子弱,又多思多虑,住在疗养院时不肯听医生的话,最后出了事。
沈景初没有再把她接回家属院。
她曾来闹过几次,哭着说自己为他失去了一切。
可沈景初只是让人送她回去。
从前他给她的偏爱,像一场梦。
梦醒后,她才发现自己抓住的,从来不是完整的沈景初。
只是他一时的怜惜、愧疚和逃避。
这些东西,撑不起一辈子。
又过了几年,沈砚松考到省城来读书。
他来医院找我时,已经长高了许多。
少年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衣,手里攥着一封介绍信,紧张得不敢进门。
我看见他时,恍惚了一瞬。
他眉眼间仍像沈景初。
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小时候那种被宠坏的理直气壮。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娘。”
我看了他许久。
“进来吧。”
他眼睛瞬间红了。
那天,我们一起在医院食堂吃了饭。
他把碗里的肉片夹给我,动作笨拙又小心。
我没有拒绝。
他忽然低声说:
“母亲……”
沈砚松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条狗,是云姨训练过专门咬人的……我不知道……我以为它温顺……”
“我那时候小……我不懂事……”
“母亲,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说着,眼泪砸进碗里。
“娘,对不起。”
这一次,我没有像从前那样说“没关系”。
我只是递给他一张手帕。
“以后别再那样伤害别人。”
他用力点头。
“我不会了。”
窗外阳光很好。
我看着眼前已经长大的孩子,心里那块冰封多年的地方,终于裂开一丝细缝。
不是原谅所有。
而是我终于能平静地面对过去。
至于沈景初,我后来又见过他一次。
是在医院门口。
他送沈砚松来报到,远远站在马路对面,没有过来。
那时他已不再是文工团里风光无限的沈团长。
听说他后来主动调去了厂文化站,少管了许多事,也很少再登台讲话。
他穿着旧大衣,头发里夹了几根白。
看见我,他似乎想笑一下。
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回应。
像两个普通旧识。
没有怨怼,没有纠缠,也没有重逢后的痛哭。
后来沈砚松告诉我,那天回去后,沈景初在车站坐了很久。
他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很多年前的我,站在白玉兰树下,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沈砚松。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
也都以为,有些爱会永远留在原地。
可人这一生,总要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
沈景初的代价,是余生都记得他曾弄丢过什么。
沈砚松的代价,是用很多年才明白,一个母亲的爱也会被耗尽。
而我的代价,是疼过、死过、逃过,才终于学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很多年后,省城医院新楼建成。
院里在花坛旁种了一排白玉兰。
春天花开时,香气很淡,却很干净。
小桃已经成了家,带着孩子来看我。
她站在树下笑着喊:
“玉岚姐,花开了!”
我放下手里的病历,走到窗边。
阳光落在白玉兰枝头,一片明亮。
我忽然想起北方家属院里那棵险些被拔掉的树。
想起那一年,我拖着被狗咬伤的腿,坐上离开的车。
那时我以为,离开便是失去一切。
后来才明白,离开是重新得到自己。
我转身回到诊室。
门外已有病人等着。
有人喊我:
“宋医生。”
我应了一声,推开门走出去。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谁的附属,也不再是谁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我是宋玉岚。
我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