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些,眼睛一直看着我,像等着我脸上出现一丝松动。
但我没有。
“卿月。”
他的声音彻底哑了。
“我知道我不配,但我能不能……求你,给我一次机会?你让我做什么都行,跪下来也行,我这辈子剩下的命都给你,行不行?”
我放下相机,看着他。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海浪拍在礁石上,一下,又一下。
“霍庭州,你应该明白,从你骗我的那刻开始,我们就回不去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搁下杯子,起身拿起相机包,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没有追上来。
接下来我在镇上休整了七天。
他每天都来。
第一天他站在巷口,手里提着当地现烤的面包,没敢敲门,放在门口就走了。
第二天他帮房东修好了院子里漏水的龙头,满头是汗,看见我推门出来就直起身,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第三天他大清早跑去码头,跟渔民买了一条刚捕的鱼,蹲在民宿后厨借人家的锅炖了一锅鱼汤,端到我门口的时候手被烫红了。
第四天他送了很多很多花,很多大牌包包,可我依旧一眼都没看。
第五天他换了花样,买了椰子、烤饼、一篮百香果,像从前恋爱时那样,笨拙地捧着一堆东西站在门外。
第六天他什么也没带,就坐在巷口的石阶上,从早坐到晚。
第七天傍晚他再炖了一锅鱼汤端过来时,我终于推门出来。
他眼睛亮了,双手捧着碗往前送,指尖都在发颤。
“你尝尝,我学了好久……”
我看着他碗里那锅白汤,笑了笑。
“霍霆州,看见你,看见你做的这些东西,我就觉得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就像当初的你一样。你因为我遭遇的那场噩梦,嫌我膈应,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而我如今也一样,我一看见你,就会想起你曾背着我跟许念安同床共枕,甚至有了孩子。”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眼里容不下沙子。就像你当初膈应我一样,我也嫌你脏。”
他眼里的那点光灭了。
“我们给彼此留点体面,别再纠缠了。”
我转身关上门。
那天深夜我听见他在门口坐了很久,第二天早上,巷口的石阶上干干净净,人已经不在了。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只是从那天起,每个月十号,我卡里就会准时到账一笔天价数额。
我退回去,下个月又转回来,数字一分不少。
第三次我就直接捐给了世界自然基金会的非洲分部,填了“公益捐赠”四个字。
再后来,我在蒙巴萨的工作室开了一个小型影展,主题叫“风住过的方向”,展出的全是我在非洲拍的人与土地。
开幕那天来了很多当地人和几个国际评委。
我站在展厅中间跟人聊构图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是从国内打来的。
“宋小姐你好,我是霍庭州先生的代理律师。”
“霍先生于三天前在前往您所在地的途中遭遇严重车祸,目前处于植物人状态。”
对方顿了顿。
“霍先生三年前已立遗嘱,其全部盈利资产归您名下,希望您能抽空前来医院签署接受文件,并且……探望一下他。”
展厅里人声喧哗,有个小孩子跑过来拉我的衣角,指着墙上那张猴面包树下的肖像笑。
我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发,对着电话说。
“不好意思,我不接受。那些资产请你们按法定程序处理吧。至于探望麻烦转告,不必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包里。
展厅另一头有人在叫我,说是评审想跟我聊新项目的资助方案。
我应了一声,走过去,步伐很快。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地砖晒得发白。
空气里有海盐和油漆混在一起,全是自由的味道。
那个人躺在哪家医院里,还有没有心跳,我一概不知,也不打算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相机里还有一百三十四张新底片没洗,明天天亮又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