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回家,是五年后。
那次是因公出差,刚好路过这座城市。
任务结束后,我有半天假。
同事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想了很久,还是买了一束花,去了医院。
妈妈生病了。
这件事是姐姐告诉我的。
她没有求我,只是在消息里说:
【悠悠,妈妈最近总念你的名字。你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我站在病房门口时,里面很安静。
爸爸坐在床边削苹果,动作很慢。
妈妈靠在枕头上,头发白了很多。
她看见我的一瞬间,眼睛突然亮了。
“悠悠?”
我点点头。
“路过,来看看。”
妈妈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伸手想拉我,又像怕我躲开,停在半空。
“你瘦了。”
我把花放到床头。
“工作忙。”
爸爸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给我倒水。
“喝水,喝水。”
杯子递到我手里时,我才发现他的手抖得厉害。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
妈妈一直看着我,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说:
“你的房间还在。”
“密码也没改。”
“碗也给你留着。”
我垂下眼。
“嗯。”
妈妈眼泪掉得更凶。
“悠悠,妈妈以前是不是……真的很坏?”
我没有说话。
她哽咽着继续:
“我总觉得你比思思懂事,所以就多让你让着她一点。”
“我以为你不说,就是不委屈。”
“我以为你成绩不好,以为你不努力,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
“可后来妈妈才知道,你不是不在乎。”
“你只是没人听。”
我喉咙有些发紧。
十八岁的我听见这些话,一定会哭着扑进她怀里。
可二十三岁的我,只是安静地站在床边。
有些伤口不是道歉就能愈合。
它会结痂,会长出新肉。
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那块地方和别处不一样。
妈妈哭着说:
“悠悠,能不能再给妈妈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
很久后,轻声说:
“妈,我没有恨你。”
她眼里刚升起一点光。
我又说:
“但我也回不去了。”
那点光慢慢灭下去。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声响。
爸爸背过身,抬手擦了擦眼睛。
我没有再多待。
临走前,妈妈忽然叫住我。
“悠悠。”
我回头。
她努力笑了一下,眼泪却一直往下掉。
“生日快乐。”
我愣住。
今天是七月二十二号。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说对了我的生日。
我握着门把手,指尖微微收紧。
最后只是轻声说:
“谢谢。”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城市霓虹亮起,风从街口吹过来。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我也是这样提着坏掉的行李箱,一个人走进夜色里。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可后来才知道。
离开那个家以后,我才终于有了自己的人生。
身后,妈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很久。
最后,我没有接。
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车站。
夜色很深。
这一次,我不是外人。
我是归途的主人。
夜色很深,风也很冷。
可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归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