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喀则的冬天,来得比想象中还要早。
十月中旬,山头上就已经覆盖了一层皑皑白雪。
我在乡村学校的生活已经步入了正轨。
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我成绩好而觉得是“作弊”或“运气好”;
孩子们会用最纯真的笑容,把在山上摘的野花、家里晒的牛肉干送到我面前。
“陈老师,扎西德勒!”
放学时,扎西扎着两个小辫子,冲着我甜甜地笑。
“扎西德勒,回去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我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有些高原红的小脸。
回到宿舍,我生起火炉,房间里渐渐暖和起来。
我坐在写字台前批改作业,房间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我放下红笔,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是同为志愿者的张组长,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汤:
“小陈啊,我看你今天上课有点咳嗽,是不是有点受凉?赶紧把这碗姜汤喝了。这高原上感冒可不是小事。”
“谢谢张组长。”我双手接过碗,心里滚烫。
张组长没有像我以前的家人那样,不打招呼就往屋里闯。
他只是站在门外,甚至没有往房间里多看一眼,微笑着说:
“行,那你早点休息,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我们这帮人,就是你的后盾。”
“好,您也早点歇着。”
我合上门。
“咔哒。”
插销落锁。
在这个寒冷的高原之夜,在这间只有十多平米的小屋里,
我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尊重。
尊重。
这个词,我用了二十二年,才在两千公里外的异乡,从陌生人身上学到。
喝完姜汤,我把碗洗干净。
旧手机早就被我扔了,新手机里只存了学校同事和几个志愿者朋友的号码。
然而,就在我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新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未知的号码。
我迟疑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粗重的呼吸声,紧接着,
爸爸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陈夕!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还知道接电话?!”
我的手猛地一紧,但随即,又变得无比平静,
“有事吗?”
“有事吗?!你这是什么态度?!”
爸爸在电话那头咆哮,
“你一个人偷偷跑到西藏去,你想过我们没有?!亲戚都在笑话我们,说我们家连个女儿都管不住,说你是个不孝女!”
“你立刻给我买机票回来!你哥下个月要订婚了,女方那边要十万块彩礼。家里现在紧张,你回来去那个超市上班,每个月工资拿出来,帮你哥分担一点!”
听着这些理直气壮的索取,我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帮哥哥分担?”我轻声说,
“爸,我哥订婚,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买限量版球鞋的时候,想过我连一扇房门都没有吗?你们全家去吃大餐、给妹妹买大金镯子的时候,想过我连五百块生活费都拿不出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后是妈妈尖锐的哭喊声:
“夕夕啊!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啊!妈生你养你容易吗?是,以前是家里条件不好,委屈了你。但那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你哥是男孩子,以后要撑起这个家的;你妹妹小,我们多疼她一点怎么了?”
“你现在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妈怎么活啊?你回来吧,妈答应你,只要你回来,妈立刻找人把你的房间装上门!装最好的防盗门!行不行?”
“迟了。”
我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但声音却无比坚定,
“妈,不用了。我已经有门了。”
不仅有门,还有锁。
我自己能锁上它,没有任何人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粗暴地推开它。
“那张卡里的五万块钱,是我还给你们的养育之恩。剩下的五万块,我会按月打过去,打完之后,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陈夕!你这个白眼狼!你敢!”
爸爸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地怒吼,
“你信不信我去找你们学校,去你工作的地方闹!让你连工作都丢掉!”
“去吧。”我睁开眼,看着窗外璀璨的星空,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里是日喀则,海拔四千多米。如果你和妈的身体能承受得住高原反应,欢迎你们来闹。”
“不过,来之前最好先买好人身意外保险。毕竟,这里的风很大,路也挺不好走的。”
说完,我不等那边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顺便在手机设置里,开启了“拒绝所有陌生人来电”。
做完这一切,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放在枕头下。
窗外的风声依旧呼啸,像是在为我拂去过往所有的尘埃。
这一夜,我睡得无比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