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君衍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一脚踹在林清欢胸口，力道之大将她整个人踢飞出去。
鲜血从她身下大片大片涌出来，晕红了砖缝间的青苔。
皇后脸色铁青，强撑着威仪厉声下令。
“来人！把这个毒妇给本宫拖下去，关进暴室让她把该受的刑法受尽，一天也不许少，直到咽气为止！”
侍卫上前将瘫软在地的林清欢拖起，她身下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嘴里还在喃喃地笑，像疯透了，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阿爹快步上前扶住我，宽厚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声音发颤。
“月儿……是阿爹没有护好你。阿爹无颜面见你娘亲。”
他攥紧我的手，指节发白，眼眶红了一圈。
“阿爹这次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你求一个和离，这东宫，咱们不待了！”
萧君衍猛地抬头：“不行！孤不和离！”
他急忙走过来，像是想拉住我的手：“阿月，孤……”
我觉得厌恶不已，干脆眼皮一翻，身子一软，整个人倒进阿爹怀里。
什么都不想听了。
耳边的吵闹声渐渐远去，我闭上眼睛，只觉得这三个月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我整个人淹没。
阿爹的怀抱很稳，什么话都没再说，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我醒来时，已在太傅府上，小翠红着眼眶说，“呜呜呜，小姐您终于醒了，您睡了三天吓死奴婢了。”
她眼眶肿得像核桃，让我心底划过了一丝暖意。
从小翠口中我得知这三天宫里府里天翻地覆。
阿爹那个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小老头，换了一身素服，捧着母亲留下的丹书铁券，在御书房前长跪不起，求皇帝允我和离。
而萧君衍则跪在御书房内，负荆请罪，求皇上不要答应。
一个跪殿外，一个跪殿内，僵持了整整两日。
最后阿爹体力不支跪晕过去时，皇帝才叹气说了句。
“沈卿于朕有授业之恩，朕不能恩将仇报。等明月醒来，她自己选。若她不愿，朕便许她和离。”
小翠还说，这三天里萧君衍做了不少事。
他亲自翻遍了太医院所有古籍，找到几张据说能解绝嗣药的古方，日日夜夜叫人煎了送来，只是府门紧闭，一碗没送进来。
第三日送来一只檀木匣，里面全是他亲手誊抄的《诗经》，扉页上写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底下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像什么液体滴上去过。
我只瞥了一眼，便合上了匣盖，放回桌角，再没打开过。
接下来便是皇后。
她日日差人送来燕窝参汤、锦缎珠玉，赵公公每回来都笑眯眯地躬着腰，话里话外透着提点。
“太子妃，娘娘说了，您与太子自幼的情分，哪能说散就散呢？太子年轻气盛，总有糊涂的时候，您念在旧情上，别跟殿下一般见识。”
“娘娘这些天为了您的事，夜里都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念叨着说，这世上的夫妻哪有不磕碰的，磕碰过了，日子才能长久。”
我听完便笑，什么也没答。
整个京城也早已炸开了锅。
太子与寡嫂暗通款曲、太子妃被逼喝绝嗣药、寡嫂产下怪胎，一桩桩一件件，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大街小巷。
茶馆说书先生把这段编成了新段子，酒楼里筷子敲着碗沿唱“东宫有座寡嫂楼，太子上楼把魂丢；可怜正妻跪地求，一碗绝嗣断了后”。
童谣传进宫里时，据说皇帝摔了茶盏，指着萧君衍骂了句“孽子”。
当场罢了他的监国权，命他去太庙跪着思过。
而二皇子、三皇子则被接连宣入御书房议事，宫里宫外都在传，皇上对太子已彻底失望，储君之位怕是不稳了。
民心也倒了大半，满京城都在说太子德行有亏、不堪为君。
萧君衍这三个字，从储君，一夜之间变成了酒肆茶楼里最轻蔑的笑料。
我听着小翠转述这些，望着窗外日光一点点爬过窗棂，心底翻不起半点波澜。
阿爹辞官那日，我换了素衣出门，想在进宫求见圣上前，最后看一眼这个让我住了近十年的门口。
跨出门槛，便看见萧君衍靠在石狮子旁。
衣袍皱得像被揉烂的废纸，满身酒气，下巴上青茬凌乱，眼窝凹陷，整个人像一具从坟里爬出来的枯骨。
看见我，他踉跄着直起身，一把攥住我袖口，嗓音沙哑得不成调。
“阿月……我错了，我日日夜夜都在后悔……”
他没自称孤，看着我，像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
“你能不能，看在从前的份上，再给我一个机会？”
我抽回袖子，退了一步，站定看他。
风吹动他袖口的酒渍，他整个人都在发颤，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从前那个站在金銮殿上意气风发的太子，此刻像一条路边摇尾乞讨的乞丐。
“阿月，你就这么恨我吗？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我越过他往前走，淡淡道：
“从你灌我绝嗣药那一刻前，我们就再无半分往日情分。”
他的脸色一瞬间灰败下去，像最后一点火光被人一把掐灭。
那日和离书批得极快，我出宫时阿爹的马车等在宫门外，秋阳照着他的白发，像落了满头霜。
一路南行，官道两旁麦浪金黄。
我靠在阿爹肩头，问他：“爹，您说此生抱负是辅佐明君、护佑万民，如今辞了官……”
阿爹拍了拍我的手背打断。
“月儿啊，爹看过你那封信才想明白，这一辈子，君前跪了三十年，朝堂争了三十年，到头来连自家女儿都护不住，那些抱负，说到底都是空的。”
“如今辞了官，反倒觉得天也阔了、风也轻了。咱们回江南老家，给你娘上柱香，往后就在那儿不走了。”
这一刻，我仿佛看见过往种种都跟着车轮碾起的尘土，被远远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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