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这宫中时,才六岁。
那年大盛连年大旱、边疆屡犯、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皇帝跪在族帐外三日三夜,才求来我阿娘松口。
阿娘摸着我的头说,“我儿,去保一保他们吧。大盛好了,天下便好了。”
这一保,便是十多年。
我在宫中锦衣玉食,大盛果然风调雨顺、边疆安稳。
宫里上下也待我不薄,虽说四位皇子自幼便不大喜欢我,大约是觉得我抢了他们本该有的皇恩。
可他们也只是面上冷淡,从未真正为难于我。
然而今日这楚明珠刚受封就敢如此欺我,又有太子撑腰,他日必不会善罢甘休。
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干等着被她变本加厉的欺负。
沐浴过后,我就去了宣政殿。
只是未能像往常一般,不用通传便被带进去。
守门的内侍一脸为难地拦住我。
“公主殿下……陛下今日怕是不便见您。”
我脚步一顿,很是疑惑,这些年来,我这位名义上的父皇从未怠慢过我。
就连议政时也不会不方便见我,今日倒是头一回。
“为何?”
“回殿下,明珠公主回宫后便发起高热,浑身滚烫,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有太后,此刻都在明珠殿里守着,陛下吩咐了,今夜谁都不见,您有什么话……奴才替您转告便是。”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回了朝阳殿。
这一夜睡得极不踏实,身上冷一阵热一阵。
迷迷糊糊间,听见舂芍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
“公主?公主您身上怎么这么烫……奴婢、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我闭着眼,听见殿门开了又合,脚步声远去。
余下的意识便像沉入了一片温热的水,渐渐模糊。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雪山和草原。
篝火映红了一张张笑脸,族人们往我脖子上挂绿松石,说“朝阳是部落最亮的星星!”
我在草地上打滚,和族里的小崽子们摔跤,赢了就骑到他们背上笑,输了就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画面一转,阿娘蹲在我面前,掌心托着我的脸,一字一句认真道。
“朝阳,你生来便是镇国凤命,你在哪国,哪国便风调雨顺。”
“可你要记住,你留在大盛,是因为你愿意,不是因为你欠他们什么。”
“若有一天待得不舒心了,受委屈了,随时可以走,天下之大,也不差大盛这一国。”
“我儿可记住了?”
我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说我记住了。
可喉咙又烫又哑,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然后有人在哭着摇我肩膀。
“公主!公主您醒醒,再烧下去会烧成傻子的……”
是舂芍的声音。
“是奴婢没用,没能求来太医,太医……太医他们都不肯来,说、说太子殿下吩咐过了明珠公主那边离不开人……”
“奴婢给您用冷水擦了身子,可您还是烧得厉害……”
我掀开眼皮,见她额上还缠着昨日的纱布,血渍未干,眼泪糊了一脸。
她见我醒了,喜极而泣。
“公主您终于醒了……”
舂芍手忙脚乱去倒水,手抖得泼了半碗。
我勉强喝了一口,嗓子里那股火烧似的痛才缓了些。
我躺回去,望着头顶的帐幔,方才阿娘在梦里说的话还在耳边转。
我留在大盛,是因为我愿意。
若待得不舒心了……随时可以走。
我闭上眼,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听不清:“舂芍。”
“奴婢在!”
“天亮以后,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我凑在她耳边,断续说了几句。
她听完怔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抹了把眼泪便起身出去了。
殿门开合之间,天边刚泛灰白,晨风灌进来,凉得人骨头缝都疼。
可舂芍出去不到一刻钟,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两个粗壮婆子押着她拖了进来。
她脸颊肿得不成样子,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发髻散乱,衣裳也被扯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心头猛地一紧,翻身从榻上摔下来,膝盖磕在地上也顾不上疼。
撑着身子抬头,目眦欲裂。
“谁准你们动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