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路灯底下,光从上面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惨白里。

他看着我的脸,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可眼眶里的难过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知道了。”

我转身与他擦肩而过。

走了三步,他在身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自言自语。

“是我把最爱我的人弄丢了。”

我没有停。

脚下的路笔直,米兰的夜风灌进衣领凉凉的但也让人格外清醒。

周序言那天晚上站在路灯底下很久。

听说他回国后把沈澜送回了爸妈那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行李箱扔在了院子里。

沈澜哭着拽他袖子,说你疯了,我怀着你孩子。

他抽出手,头也没回,只说了句。

“婚礼上那一吻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没有之一。”

两周后爸妈一起来了米兰。

我是在周末傍晚看见他们的,他们站在实验室楼下,一人捏着一袋东西。

我妈手里是保温桶,我爸提的是老家带的酱菜,玻璃罐子摞了三四层,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两个人穿得比平时都整齐,站得很规矩,像小时候去学校开家长会那样局促。

我走出来的时候,我妈没说话,先哭了。

她眼泪掉下来都没声,就那么看着我,嘴唇抖着张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念念,妈给你炖了你最爱的排骨汤,还热着……你尝尝好不好?”

保温桶盖子拧开,热气扑上来。

我说好。

我爸在旁边站着,把酱菜罐子往我手里递,说:“你以前最爱吃这个,爸重新腌了。”

他说着侧过头去,伸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带他们去公寓坐了一会儿。

我妈在沙发上坐不住,一会看看窗户要不要擦,一会去厨房检查我冰箱里有没有菜。

她围裙都没围,用手背抹了两下灶台,回头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说好。

她点了一下头又哭了。

“念念,”她擦了擦眼角,声音抖得厉害。

“妈知道说多少对不起都换不回这些年。”

“可妈就是想告诉你,妈从来没有不爱你。”

“妈就是总觉得……澜澜她一个被亲生父母丢掉的孩子,好不容易有了家,如果对她不够好,是不是又要把她推出去一次。妈不是偏心她,妈是怕亏欠她。”

她的手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可是妈忘了,”她的声音彻底碎了,“我亏欠了我自己的女儿。”

我爸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我送他们下楼时才闷声冒了一句。

“念念,爸知道说什么都晚了。但爸心里一直知道,你是最好的孩子。”

“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先放弃了你。”

我目送着他们走远,心底生出一丝酸涩。

不过也仅仅是一丝罢了。

从小到大,我奢求过无数次都没有得到的东西,现在突然得到了,好像也没有那么需要了。

送走爸妈的第二天,陆主任把一封信转交给我。

是沈澜写的。

她在信里说她把孩子打掉了。

说周序言不要她,家里也不认她了。

她说她小时候被亲生父母抛弃才到我们家,她怕我再抢走她好不容易拥有的,所以她一直嫉妒我、恨我。

她说婚礼上那个东西是她故意放的,那一巴掌她也是算好了时机。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你赢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丢进碎纸机。

我没有赢。

我失去的和她失去的,从来不是同一件东西。

不过都已经不重要了。

窗外米兰的天空很蓝,教堂的钟声响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重新打开电脑,继续看下一组实验数据。

以后我只想抓住前途的风和自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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